陳端生震驚地看著他:「現在的重點是垃圾分類嗎?」
任逸也轉頭看她。
「不是你先說保潔系統的嗎?」
兩個人對視了兩秒。
空氣再次陷入了一種熟悉的沉默。
陳端生忽然發現,自己好像沒有資格指責對方跑題。
任逸也忽然發現,對方似乎真的覺得「保潔系統」這個解釋有一定合理性。
很好。
至少在離譜這件事情上,他們暫時處於勢均力敵的狀態。
兩人互擲了一輪沒有任何建設性的槽點,最終還是選擇繼續往前走。
畢竟繭都掛上去了,站下面乾瞪眼它也不會下來開記者招待會。
任逸在心裡又給自己默念了一遍:我是來查資料的。 所以那位「導師」為什麼還不來?
跟這位陳女士相處久了,他覺得自己真的很需要找一位詭異,來拯救一下自己的腦迴路。
好在功夫不負有心人,兩人終於在一片稍微開闊的空地中央看到了檢索終端。
那設備比任逸想像中要正常得多。
一台觸控螢幕,旁邊附帶身份識別區,外形和普通圖書館的自助終端沒多大區別。
唯一的缺陷是……終端前有人占著。
準確地說,是趴著一個。
那人整個上半身砸在屏幕前的桌面上,臉深深埋在一本展開的書里,紋絲不動。
陳端生的腳步當場慢了下來,任逸也跟著停了停,兩人默契地對視了一眼。
這一次,陳端生甚至連「喚醒他」的念頭都省了。
任逸徑直走上去,先看對方胸口,沒有借閱證。
再看手邊的書,雖然看不到封面,但翻開的頁腳光潔一片,顯然也是白卷;身上同樣落著厚厚一層灰。 情況完全一致。
任逸沉默了半秒。
很好,看來這玩意的出現機制不是孤例,已經開始批量刷新了。
他熟練地伸出手,扶住對方的肩膀輕輕一推。
「啪嗒。」
軀體順著椅背滑倒在旁邊,臉上的白書依然牢牢黏著。
陳端生在後面看得眼角直跳:「這樣……真的好嗎?」
「他擋著設備了。」
「不先確認一下他還有沒有呼吸?」
任逸一邊刷借閱證一邊面無表情地回答,「他都沒臉,你讓我往哪測呼吸?」
「……」陳端生發現自己居然再次被這無比正當的理由說服了。
任逸站到屏幕前,將胸前的借閱證貼了上去。 唰的一聲,終端屏幕被激活,跳出一行光標:
【身份確認:任逸】
【歡迎使用知識區館藏檢索系統。】
緊接著,龐大的分類樹在屏幕上層層鋪開:【心理】、【星空】、【規則】、【文明史】、【能力】、【技術】、【異常生態】……
任逸的視線瞬間鎖定在【星空】上,果斷點了進去。
屏幕再次跳轉,彈出一串複雜的館藏區域編號與坐標:
【目標區域已確認。】
下一秒,任逸掛在胸前的借閱證泛起微弱的光芒,一道極細的淡金色光束從卡片邊緣延伸出來,筆直地打向前方。
任逸低頭看了兩秒:「還挺智能,知道我們容易迷路。」
他順著光束指引的方向望去,這道光是平著延展出去的,不是往上。
任逸抬頭看了一眼那些懸浮在幾十米高空的書架,又低頭看了看眼前平平無奇的指引線。
也就是說,不需要自己飛上去。 剛才他還在認真思考,自己要怎麼飛才能儘可能不碰到空中的那些絲線。
現在看來,這圖書館顯然沒打算讓讀者在基礎交通上浪費時間,可以說是相當體貼。
而當任逸順著指引光線重新觀察四周時,他發現了更為詭異的一幕。
書架變近了。
準確地說,不是書架自己長腿跑過來了,而是此前那種無限延伸、無論怎麼走都觸碰不到的「距離感」消失了。
剛才那些桌椅像是掉入了無限循環的迷宮,可現在光線一出,距離突然有了真實的意義。
最近的一排書架,居然就隔著眼前這兩排桌子,仿佛它一直等在那裡。
這片空間缺乏的從來不是路徑,而是明確的目標。
只有當讀者確定了要找什麼,對應的「路」才會向其開放。
「真夠效率的。」任逸低聲評價,轉頭對陳端生說,「找到資料定位了。」
陳端生明顯鬆了口氣,蒼白的臉上擠出一絲笑容:「真的?那太好了,恭喜你。」
緊接著她話鋒一轉。 「我也該回去繼續學習了。」
任逸看了一眼旁邊靠在椅子上、臉頂白書的無臉人,又抬頭看了看高處密布的蛛絲和搖晃的大繭。
怎麼看,這都不像是一個適合紮根自習的環境。
陳端生順著他的視線看了一圈,隨後非常認真實誠地說道:「所以我才不能走啊。」
任逸:「?」
「人都快被導師抓沒了。」
陳端生眉頭緊鎖,「不能這樣,這裡的人不能再少了!」
陳端生拍了拍懷裡的資料:「我得守在這。」
「守著?」
「嗯。」
「你能打過那個所謂『導師』?」
「……」陳端生沉默了半秒,「不知道。」 「那你留在這裡幹什麼?」
「看看書,寫點東西……」她回答得理所當然。
「這兩件事能阻止導師抓人?」
「不能吧。」
「那你為什麼留下?」
陳端生也沉默了。
過了幾秒,她理所當然地反問:
「那你明知道這裡這麼危險,為什麼還要去找資料?」
又來了。
任逸歪著頭。
那當然是因為,他並不覺得這裡小小的風波需要讓自己改變計劃。
那麼,陳端生呢? 任逸看著她,最終把勸阻的話咽了回去。
行吧,任逸忽然發現,他們之間的對話似乎有一種很穩定的結構。
每當其中一個人試圖證明另一個人的行為不合理,最後總會精準地反彈回自己身上。
像兩個邏輯漏洞面對面照鏡子。
誰也沒能說服誰,誰也沒被誰帶偏,連思想碰撞出來的火花都是歪的。
既然如此,也確實沒必要再用自己的邏輯去強加給對方了。
「那你自己小心。」
「你也是。」
兩個人就這樣,在一個臉貼白書的無臉人身旁,在一個新掛上去的大灰繭下方。
以一種過分文明且平靜的態度完成了告別。
任逸順著借閱證射出的指引光線,向著書架深處走去。
走出數十米後,他下意識地回過頭。 陳端生也已經轉身離開了。
她的背影穿過成排的桌椅,抱著那堆磚頭一樣厚的資料,腳步輕快得像是一個搶黃金自習位的研究生。
然而,在她邁步的間隙……
隨著她身體的微弱晃動,一陣極其細密的、灰白色的粉塵,正不斷從她的裙擺、袖口,甚至是散落的髮絲間「撲簌簌」地灑落下來。
她就這麼一步一步向前走著,所過之處,留下一條由灰塵與紙屑鋪就的痕跡。
任逸看著那道漸行漸遠的背影,直到她消失在層層疊疊的書架之後。
他默默地收回視線,重新將手插進口袋,轉過身,獨自走向被淡金色光束指向的方向。
周圍靜得只有他自己的腳步聲。
陳端生。
文科生。
古詩詞。
天文學。 任逸在心裡低低重複了一遍這幾個字。
……好久沒有聽到這些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