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逸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一個極其強烈的怪異感浮了上來。
「不對。」
他在心裡回答道。
「我跟他們是不一樣的。」
他和眼前這些被召喚而來的人,有著根本性的區別。
他並不是在某一天突然睜開雙眼,發現自己莫名其妙地站在了這座圖書館裡。
他是實打實地活在這個世界,有著完整而連續的童年、成長軌跡與生活經歷。
他有家,有任滿,有學校,更有屬於聯盟的合法身份記錄。
他的人生,絕對不是從「被某種偉力召喚」這一刻才開始的。
它早在很久很久以前、就已經理所當然地存在著了。
這個結論讓那股無端貼近後背的寒意稍稍退去了一些。
可下一秒,那一個聲音似乎又浮了出來。 「是誰規定,被召喚過來的東西,就必須以「完成後的樣子」出現呢?」
任逸的思緒停滯了。
「如果知識區的底層機制,真的能夠讓一個已經死亡幾個世紀的人重新出現在這裡……」
「那麼,它為什麼一定要讓這個人,以成年人的姿態突然醒來?」
「當然、當然……是為了他腦海中的『知識』。」
「那麼……如果它所求不止如此呢?」
「為什麼不能從更早開始?」
「為什麼不能從一個襁褓中的嬰兒開始?」
「為什麼不能讓一段完整的人生,以新的誕生為基點,自然地繼續下去?」
剛剛建立起來的反證,在這個問題面前悄無聲息地鬆動了。
任逸站在書架旁一動不動。
其實他很清楚。 即使有一天,這一切真的被證明,又能怎麼樣?
聯盟絕不會僅僅因為某個公民的來歷有些說不清道不明,就突然撤銷他的身份。
任滿更不會因為「你可能是被什麼東西召來的」這種荒唐理由,少給他放一雙筷子。
只要他願意,他甚至可以什麼都不說。
裝作今天什麼都沒有發生,繼續像過去一樣生活。
日子不會因此立刻改變。
可是,任逸不喜歡這樣。
直到這一刻,他才無比清楚地意識到,自己究竟在排斥什麼。
他絕對不需要這種必須依靠「即使真相如此也無所謂」才能維持下去的自我慰藉。
他想要的,只是理所當然地活著。
不是因為聯盟願意接納他,不是因為任滿不會拋下他。
而是因為……他不喜歡有東西質疑他的世界。 這個念頭甚至帶著一點近乎固執、甚至有些自傲的意味。
他的生活、他認識的人、他的經歷以及他的記憶,共同構成了屬於他的世界。
不是他被允許留在這裡。
而是因為他活在這裡,所以這裡理應有他的位置。
無關乎聯盟還是地球。
如果有一天真的能夠回去,他當然想看看那些記憶里的城市,看看曾經熟悉的一切如今變成了什麼樣子。
他可以懷念,可以想念,甚至可以重新走回那些早已模糊的街道。
可同樣,他也不接受有人因此告訴他……
「你現在擁有的一切,不過是一段被安排好的延續。」
在這一瞬間,任逸無比清晰地意識到了自己想要的。
他想要的是理所當然的活著。
無論前世如何,無論隱藏著怎樣的秘密。 他是任逸。
這件事本身,先於一切答案成立。
任逸低垂著眼睛,沒有出聲。
老人終於察覺到了不對。
「年輕的求索者,怎麼了?」
任逸沒有任何回應。
老人猶豫了一下,伸手摸向胸前那張被遮住了一角的借閱證。
「你是在懷疑我的話嗎?如果你認為我的身份有問題,我可以把借閱證給你看。」
「知識區在這一點上還是相當嚴謹的,至少它們不會隨便給一個……」
殺掉他呢?
一個極其簡單的念頭,毫無預兆地浮現在任逸腦海里。
這個念頭出現得太自然了。 安靜,順暢,甚至沒有夾雜多少真正的憤怒與殺意。
十六世紀太遠了。
眼前這個東西究竟是不是歷史上的哥白尼,本身就無法確認。
就算是,對於自己來說似乎也沒有任何意義。
或許只是一份知識依據某些殘餘信息重新構造出的複製品。
反正這個靈魂在幾百年前就已經死過一次了。
只要讓他徹底從這裡消失……
不就好了嗎?
任逸抬起手,不知何時,他的指尖似乎有些散亂,輪廓與線條正變得虛幻。
「你的邏輯……是不是有點問題?」
任逸忽然開口出聲。
聲音不大,可腦海中那陣嗡嗡作響的喧囂,卻在這一刻戛然而止。 老人聽到他的話愣了一下,任逸卻沒有看他。
散亂虛幻的指尖在半空中僵住,隨後一點點凝實。
任逸緩緩垂下手臂。
推論被硬生生中斷了。
因為他突然意識到這段思考中的斷層……
從「哥白尼能夠來到這裡」,到「自己也可能是被某種東西召來的」,中間缺了太多東西。
從「自己的來歷可能另有解釋」,跳躍到「眼前這個老人只是某種可以隨手處理掉的複製品」,更是毫無依據。
甚至就在幾分鐘前,他還親口認同過……
如果記憶、思維與自我認知都沒有改變,那麼一個被重新召回的人,為什麼不能依然是原來的那個人?
「殺掉他」沒有任何意義,甚至與他想要的可以說是背道而馳。
可剛才,他居然一個都沒有覺怪。
任逸的手停在半空,腦海中的邏輯鏈條開始飛速倒推。 如果他真的動手,會發生什麼呢?
最直接的後果,是他必然當場違反知識區「善意」的規則。
再往下呢?
他會開始懷疑這裡的規則,懷疑知識區,懷疑聯盟,甚至懷疑自己過去十幾年一直默認真實的一切。
任逸安靜了兩秒。
隨後,他向後退了一步,重新拉開了自己與老人之間的距離。
老人仍舊帶著滿臉的疑惑與不解看著他,神態可以稱得上誠懇。
而任逸並沒有做出任何解釋。
他只是微微偏過頭去,視線穿過了幾排書架之間的縫隙,仿佛在尋找著什麼。
「你在做什麼?」老人終於忍不住再次發問。
任逸似乎終於找到了什麼,又向後退了一步,偏過身子去。
「年輕的求索者……?」 任逸動作一頓,隨後他緩緩轉過頭來。
他在笑,那笑容甚至比最初打招呼時還要顯得更加自然與溫和:
「不好意思。」
任逸深深呼出一口氣,語氣平靜。
「只是……我已經好久好久,沒有在聯盟里,遇到這麼嚴重的惡意了。」
老人明顯沒有聽懂,任逸自然沒有繼續深入解釋的意思。
他的目光重新落在對方胸前那張被遮去一角的借閱證上。
片刻後,像是忽然想起了什麼極有意思的事情,眼底的笑意反而更深了一些。
「不過,先生。」
「您剛才已經非常慷慨地向我分享了許多知識。」
「所以,禮尚往來。」
「我似乎也理應向您奉上一份,對等的『回禮』才對。」 老人微微一怔:「回禮?」
「是的,回禮。」任逸語氣平靜,指尖順勢收回。
「剛好,剛剛的那一幕……讓我想起了一個『知識』。」
任逸佇立在書架旁,聲音輕緩。
「一個更加『廣為人知』的『知識』。」
「我覺得,你應該會……很需要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