欣然……同意嗎?
不知為何,任逸覺得這個描述放在這個位置,竟然顯得如此貼切與合理。
依他對任滿那脾性的了解,如果這件事真當面落到任滿頭上。
任滿大概真的會對此感到……某種微弱的舒展與欣慰。
不是因為一位天災的消逝,也不是因為某種規則力量的重新洗牌。
而是因為【知識】終於做出了一個完全屬於祂自己的決定。
一位知道得太多、看得太遠,甚至連自身的存在與呼吸都在源源不斷製造著新謬誤的天災。
在漫長到幾乎沒有盡頭的折磨與痛苦裡,終於找到了一種能夠真正徹底停下來的方法。
而任滿絕不會勸祂繼續。
不必溫和又殘忍地告訴祂「再堅持一下吧」。
不必替祂去細細衡量那漫長無垠的存在究竟還剩下多少價值。
不必因為「活著總比死了好」這種敷衍的邏輯,強迫祂繼續在這片天地間承受那份連自身存在都變成災難的沉重。 如果【知識】已經徹底想清楚了,已經將那萬千可能都推演到了盡頭。
那麼任滿大概只會靜靜地站在那裡聽完。
隨後平淡地點點頭,吐出一個字……
好。
某種古怪且複雜的情緒在任逸心頭緩緩漫開,像是一縷冷冰冰的霧氣纏上了脊樑。
在這一瞬間,他隱隱替那位從未謀面、早已泯滅在歲月長河裡的天災感到了一絲……高興。
這念頭若是放在正常的倫理規矩里,顯得極不合時宜。
世間有古老偉大的存在泯滅了,自己非但不感傷,反而替對方覺得高興?
可若某種存在形式本身已經淪為一場永遠不會結束、連死亡都求之不得的刑罰。
那麼走向徹底的終局,反而是祂在無數個漫長紀元里,真正最合理的選擇。
任逸順著思緒在腦海里細細理了一遍。
所以嚴格來說…… 天災【知識】,本質上其實算是……自殺?
他看向高處木架上盤踞著的蛛導,眼神逐漸變得有些微妙起來。
不過話又說回來。
這隻蜘蛛,是不是知道得有些太詳細了些?
這類關乎天災泯滅的秘辛,怎麼看都不像會印在知識區員工手冊上的常識,更不可能是能隨隨便便接觸到的資訊。
更別說【知識】臨終前的狀態、祂主動尋過去的曲折過程、乃至「欣然同意」這種帶著極其明確情緒偏向的傳神措辭……
就像親眼見證一樣……
這些東西,居然能在聯盟內部傳播得如此有模有樣、有聲有色。
任逸稍稍眯起眼睛,冷不丁開口道:
「我有個問題。」
蛛導正用兩根節肢整理著老花鏡,聞言動作一頓:「嗯?什麼問題?」
「所以按照你的描述,【知識】就這麼在【雨人】面前,痛苦了那麼久?」 說實話,有一點……難以想像。
蛛導明顯愣了一下。
它顯然完全沒想到任逸切入的視角和關注的重點,居然會落在「祂居然能活這麼久」上面。
「……倒也不能這麼算。」
蛛導收了收前爪,原本清亮的女聲此刻聽起來有一些飄忽,甚至隱隱帶上了幾分做賊似的心虛。
「這件事又不是在聯盟地界裡發生的,也沒有什麼公開的裁決或者儀式。」
「在那之前,我們好像都沒有誰知道【雨人】的存在。」
它在粗壯的木架橫樑上緩緩挪了挪身子,發出一陣嘎吱嘎吱的悶響:
「說實話,【知識】和【雨人】之前到底有沒有正式見過面,我都不確定。」
任逸眉頭微微一挑,眼神里透出一股審視:
「那你現在怎麼知道得這麼詳細?」
蛛導登時閉上了嘴。 高聳的木架下方,氣氛一下子變得有些沉悶。
任逸就這麼靜靜地站著,微微仰頭注視著它,眼神平靜卻帶著一種沉沉的壓迫感。
高處那龐大的黑色軀幹有些尷尬地蠕動了一下,八根漆黑的節肢做賊心虛似的朝龜裂的木板縫隙里縮了縮。
「這個嘛……」蛛導乾笑了一聲,「這就牽扯到另外一位了。」
任逸眼皮狠狠跳了一下,心頭憑空生出一股不妙的預感。
另外一位?
在那個涉及【雨人】和【知識】的現場,還能有「另外一位」?
蛛導卻像是突然找回了某種談資,原本縮回去的龐大身軀又悄悄拉近了少許。
稍稍探出半個腦袋,語氣瞬間變得神秘兮兮起來:
「你就一點都不好奇嗎?按理說,那種場面絕不可能有第三者在場。」
「這等只有天災能夠知道的絕密,到底是什麼渠道傳出來的?」
任逸沉默了半息,將雙手插進口袋裡: 「你剛才自己都說了,這是只有天災才知道的秘辛。」
「所以啊!」
蛛導那清亮的女聲壓得極低,甚至因為過於興奮而帶上了一絲輕微的震顫,在空曠死寂的書架迴廊間嗡嗡作響:
「因為當時……真的有別的天災在旁邊蹲著偷看!」
「……」
任逸定定地盯著它,整個人陷入了短暫的無語。
偷看?
兩個至高天災一個求死、一個送終,居然還有第三方蹲在旁邊看戲?
他深吸了一口氣,壓下腦海里那股越來越荒謬的感覺:
「所以是誰把這事說出去的?還滿大街到處嚷嚷?」
「就是那位啊,那位!」
蛛導點著碩大的頭顱,八根節肢在木架上砸出一連串沉悶的輕響,顯得異常激動。 「哪位?」
「就那個……」
蛛導的話頭忽然硬生生卡住了。
它腦袋上八片厚厚的老花鏡片轉得飛快,八隻眼次序不一地閃爍著。
似乎正在極其艱難地試圖找個既能表達清楚、又不必直接落於言表的安全措辭。
它用一種打量珍稀物種般的古怪眼神打量著任逸,試探著問道:
「你應該還小吧?看你的氣息……可能還沒怎麼……親自經歷過『那邊』。」
任逸臉上的表情一點點變得古怪起來,隱隱意識到了什麼。
「你到底在說什麼東西?」
蛛導有些急了,幾根漆黑優雅的節肢在半空中胡亂比劃著名,帶起一陣陣微弱的風聲:
「就是那個啊!不在聯盟掛名、但是日常存在感特別高的那位!」
「……」 「第一個發音是【嘶】的那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