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後,後山。
陳秋林背靠著一棵老松樹坐著,眼睛望著遠處的山巒。
他額頭上纏著一圈白色的繃帶,繃帶下隱隱透出青紫的瘀痕。
那天的事情,陳秋林記得不太清楚。
只記得酒瓶砸下來的瞬間,眼前一黑,然後就什麼都不知道了。
再醒來時,已經在鎮衛生院的病床上,額頭包著紗布,渾身酸疼。
楊雲海守在他床邊,眼睛紅紅的,像是哭過。
「你嚇死我了。」楊雲海說,「我以為你死了。」
後來陳秋林才知道,是鄰居聽見動靜報了警,警察趕到時,顧大壯已經拖著姐妹倆跑了。
奶奶把他送到衛生院,警察去追顧大壯。但顧大壯像人間蒸發了一樣,帶著兩個女兒消失得無影無蹤。
鎮上的人說,可能躲到山裡去了,也可能跑到別的鎮子去了。
總之,三天了,沒有消息。
顧小魚和顧小櫻,已經被抓回去三天了。
「陳秋林!快看!」
楊雲海興奮的聲音從旁邊傳來,打斷了他的思緒。
陳秋林睜開眼睛,看見楊雲海捧著一團白色的東西衝下山道,臉上全是汗,但眼睛亮得驚人。
「我們又抓到一隻鴿子!」楊雲海跑到他面前,小心翼翼地把手張開一條縫。
掌心裡,確實有一隻鴿子。
楊雲海上次抓的那隻麻雀,養了幾天就死了。
他難過了好一陣,發誓再也不抓鳥了。但今天看見這隻從樹上掉下來的小鴿子,又忍不住撿了回來。
「你看你看,它多可愛!」楊雲海把鴿子捧到陳秋林面前,「這次我一定好好養!」
他說得很認真,像是在做一個鄭重的承諾。
陳秋林瞥了一眼鴿子,又移開視線,望向遠方。
「……嗯。」他應了一聲,聲音很淡,沒什麼情緒。
楊雲海臉上的興奮慢慢褪去。
他看了看陳秋林額頭的繃帶,又看了看他沒什麼表情的臉,嘆了口氣,在旁邊的石頭上坐下。
「喂,你怎麼回事?」楊雲海把鴿子放在膝蓋上,用掌心輕輕護著,「還在想那姐妹倆啊?」
陳秋林沒說話。
楊雲海等了一會兒,見他不回應,又嘆了口氣。
「我知道你難受。」他說,聲音低了些,「看著她們被抓走,誰都難受。但是陳秋林,那真的不是我們能管的事。」
他把鴿子捧起來,湊到嘴邊,小聲說:「你別怕,我會好好對你的,絕對不讓你餓著,絕對不讓你受傷……」
像是在對鴿子說,又像是在對別的什麼說。
陳秋林聽著,還是不說話。
他知道楊雲海是為他好,知道他說的有道理。
這些道理,他都懂。
但心裡過不去。
如果他什麼都不做,如果他就這樣放棄,那重生的意義是什麼?
只是為了讓自己再經歷一次遺憾嗎?
「陳秋林?」楊雲海又喊了一聲。
陳秋林回過神,搖搖頭:「沒什麼。」
楊雲海看著他,看了好幾秒,最後放棄了。他知道陳秋林心裡有事,但他不知道該怎麼說,不知道該怎麼做。
他低下頭,繼續安撫膝蓋上的小鴿子。
過了一會兒,陳秋林站起來。
「我下山買水。」他說,拍了拍褲子上的土。
「幫我帶瓶冰橘子汽水!」楊雲海抬起頭,「錢我明天給你。」
陳秋林點點頭,轉身往山下走。
走到山腳,陳秋林習慣性地往左邊看了一眼。
那個綠色的垃圾桶還在原地。
垃圾桶旁邊,蹲著一個人。
是顧小魚。
她蹲在垃圾桶旁,正機械地翻找著。
動作很慢,很麻木,不像以前那樣小心翼翼,也不像以前那樣充滿期待。
她的手伸進桶里,摸到什麼就拿什麼,拿出來看一眼,不想要就扔回去,想要就塞進懷裡。
像一個沒有感情的機器。
陳秋林站在原地,呼吸停了一拍。
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又干又澀,試了三次,才發出聲音。
「小魚!」
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午後,格外清晰。
顧小魚渾身一顫。
她猛地轉過頭。
看到陳秋林的瞬間,她的眼睛亮了。
像黑暗中突然點亮的燈,像乾涸的井裡突然湧出的水,純粹,熱烈,充滿希望。
「哥哥!」她喊了一聲,聲音充滿驚喜。
她想站起來,但腿好像麻了,踉蹌了一下,差點摔倒。膝蓋上的繃帶早就沒了,傷口暴露在外,紅腫發炎,邊緣還滲著膿水。
陳秋林下意識要上前——
就在這時,顧小魚臉上的笑容突然僵住了。
她猛地後退,後背重重撞在垃圾桶上,發出「咚」的一聲悶響。
「別過來!」她的聲音尖銳,帶著哭腔,還有明顯的恐懼。
陳秋林的心被狠狠揪緊。
他停在原地,不敢再往前:「……小魚?」
顧小魚看著他,眼淚毫無預兆地滾落下來。
「以後……」她開口,聲音顫抖,但每個字都說得很清晰,「你還是不要來找我們了。」
陳秋林的心沉到了谷底。
「為什麼?」他問,聲音也在抖。
顧小魚哭得更凶了,肩膀一抽一抽的,「那天回去後,爸爸很生氣……他很生氣……」
「他用棍子打姐姐的頭……」顧小魚終於繼續說下去,聲音破碎得像被撕碎的紙,「一直打,一直打……姐姐沒有哭,沒有叫,就是咬著嘴唇……後來,後來她不動了……」
她的眼睛瞪得大大的,裡面全是恐懼:「姐姐暈過去了,兩天都沒起來……我給她餵水,她喝不進去……我以為……我以為姐姐要死了……」
陳秋林的心臟像被一隻手狠狠攥住,喘不過氣。
「昨天……昨天姐姐才醒過來。」顧小魚哭著說,「但是她不說話了,也不看我了,就是躺著,睜著眼睛,看著天花板……」
她抬起淚眼,看向陳秋林:「如果爸爸再發現你幫我們……他肯定會打死我們的。真的會打死……而且他不會放過你們家,他會來找你們,會打奶奶,會打你……我們不能連累你們。」
陳秋林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但喉嚨像被堵死了,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他能說什麼?
顧小魚看著他,看了很久。
最後,她擦了一把眼淚,轉身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