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小魚沒再說話,只是更緊地靠著姐姐。
像小時候那樣。
小時候,媽媽還在的時候,她們也是這樣靠在一起。
媽媽會唱歌給她們聽,會講睡前故事,會把她們摟在懷裡,說「媽媽的寶貝們要好好長大」。
後來媽媽走了。
走的那天,拖著一個銀色的行李箱,頭也不回。顧小魚哭著追出去,被顧大壯一把拽回來,摔在地上。顧小櫻去扶妹妹,也被推倒在地。
從那以後,她們的世界就只剩下彼此了。
「姐姐。」顧小魚忽然抬起頭,銀灰色的眼睛在昏暗中閃著微弱的光,「我們以後還能當偶像嗎?」
這個問題很突然。
顧小櫻愣了一下。
她看著妹妹的眼睛,想起那天在陳秋林家裡,電視機里那些閃閃發光的人。
他們唱歌,跳舞,站在舞台上,被燈光照亮,被很多人喜歡。
她們也能那樣嗎?
顧小櫻不知道。
但她看著妹妹的眼睛,看著那裡面微弱但頑強的光,忽然覺得,也許……也許真的可以。
「當然能啊。」她說,嘴角努力揚起一個笑容,「我們不是說好了嗎?」
那是她們在陳秋林家看電視時說的話。顧小魚說,她們要當偶像,要賺很多錢,要再也不餓肚子。她說好,她說她們一定可以。
雖然那時候,她們剛吃飽飯,剛洗過澡,剛睡在乾淨的床上,一切都像做夢一樣不真實。
但現在,在這個昏暗破敗的房間裡,在這個隨時可能被打被罵被賣掉的處境裡,那個夢,反而更清晰了。
顧小魚也笑了。
笑容很短暫,但很明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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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重新靠回姐姐肩上,閉上眼睛。
半夢半醒間,她感覺到姐姐在輕輕拍她的背。
一下,一下,溫柔而緩慢。
像媽媽以前做的那樣。
她往姐姐懷裡又縮了縮,像只找到溫暖巢穴的小動物。
時間在這一刻變得很慢。
慢到讓人幾乎忘了外面的世界,忘了那些恐懼,忘了那些痛苦。
慢到讓人以為,這一刻可以永遠持續下去。
但時間從來不為人停留。
它總是按自己的節奏走,不管你是快樂還是痛苦,不管你是希望它快一點還是慢一點。
門外傳來了腳步聲。
很重,很亂,跌跌撞撞的,像是喝醉了。
顧小魚猛地睜開眼睛。
顧小櫻的身體瞬間繃緊,拍著妹妹背的手停了下來。
兩人都屏住了呼吸,眼睛死死盯著那扇吱呀作響的門。
門被猛地推開。
顧大壯高大的身軀堵在門口,擋住了外面透進來的最後一點光。
他站在門口,嘴角咧開,露出一個扭曲的笑容。
「喲,都在啊。」
他搖搖晃晃地走進來,地板被踩得嘎吱作響。走到床邊,他居高臨下地看著姐妹倆。
「兩個賠錢貨,天天就知道吃,一點用都沒有。」
他說著。
顧小魚和顧小櫻都低著頭,不敢看他。
她們知道,這個時候,任何反應都可能激怒他。不說話,不動,不看他,是最安全的選擇。
「不過嘛,」顧大壯忽然笑了,「你們的好日子快到頭了。」
他彎下腰,臉湊到姐妹倆面前。
顧小魚下意識往後縮了縮,被姐姐緊緊摟住。
「老子聯繫好了人。」顧大壯一字一句地說,每個字都像冰冷的石子,砸在昏暗的地板上,發出沉悶的響聲,「就鎮上老劉家的侄子,在城裡做生意的,正好需要兩個小姑娘。」
他伸出兩根手指,在姐妹倆面前晃了晃。
「一個賣給城東的李老闆,聽說他喜歡年紀小的。另一個……」他頓了頓,嘴角咧得更開了,「另一個也有去處,反正價錢都談好了。」
「你們兩個,」顧大壯直起身,聲音壓低了些,但更顯危險,「這兩天給老子安分點。要是敢跑,或者鬧出什麼么蛾子……」
他頓了頓,眼睛在黑暗中閃著光:「老子打斷你們的腿再賣——殘了也能賣。」
說完,他轉過身,搖搖晃晃地往外走。
門被甩上。
「砰」的一聲巨響。
房間裡又恢復了安靜。
顧小魚癱在姐姐懷裡,像被連根拔起的小草,軟軟地倒下去。她渾身都在抖,牙齒打顫,手腳冰涼。
「不要啊,姐姐……」她的聲音破碎得像被撕碎的紙,「我不要……不要和你分開……我不要去那個地方……」
她不知道「那個地方」是哪裡,不知道「李老闆」是誰,不知道「賣」具體是什麼意思。
但她知道,那一定很可怕。
比挨打還可怕,比挨餓還可怕,比現在這種生活還可怕。
顧小櫻緊緊抱著妹妹。
她想說什麼。但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因為她自己,也已經到極限了。
額頭上的傷還在疼,渾身都在疼。飢餓,恐懼,絕望,像潮水一樣湧上來,把她整個人淹沒。
她閉上眼睛。
腦海里開始浮現很多畫面。
媽媽溫暖的懷抱,媽媽哼唱的搖籃曲,媽媽摸著她的頭說「小櫻要照顧好妹妹」。
媽媽拖著那個銀色的行李箱,消失在鎮口的背影。行李箱的輪子在地上滾動的聲音,咕嚕咕嚕,越來越遠,直到聽不見。
第一次挨打。竹竿抽在背上,火辣辣的疼。她咬著嘴唇沒哭,但顧小魚哭了,哭得撕心裂肺。
冬天,最冷的時候,她們在垃圾堆里翻到半個硬饅頭。饅頭凍得像石頭,她們蹲在角落裡,一人一半,一邊吃一邊哭。
遇見陳秋林的那天。
陽光很好,那個男孩站在她面前,手裡提著有包子香氣的塑膠袋。他說:「這個……給你。」
他擋在她和妹妹身前,背挺得筆直,說:「沒事了,有我在。」
他說:「因為我是正義的使者。」
他說:「你們未來有一天,一定能成為偶像的。」
他說:「只要有我在,不會讓那個男的傷害你們的。」
那些話,那些畫面,像光,像火,像寒冷冬夜裡的厚棉被。
曾經給她溫暖,給她希望,給她繼續走下去的勇氣。
可現在……
只剩下一片黑暗,一片冰冷。
顧小櫻抱著妹妹,把臉埋進妹妹銀色的頭髮里。
喉嚨里終於擠出一個聲音。
很小,很輕,幾乎聽不見。
像是在祈禱,像是在哀求,像是在抓住最後一根稻草。
「救救我們吧……哥哥……」
……
「哦豆~我好像聽到有人在叫我了~」
一個聲音從頭頂傳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