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7章 風
最近這幾天大河縣的風，就沒停過。
不是颳風，是風聲。
公安局的那些警車天天在街面上亂竄，警笛拉得嗚鳴直響，跟催命似的。
早上賣豆腐的老頭剛賣出一份豆腐，望著遠去的警車，和顧客說：「這是又去抓人了？」
「沒跑了，我聽說工程公司的二把手都進去了。」
「不能吧？不是說他是副縣長的連橋麼？」
「副縣長多雞毛啊？這回是上面來人查的，誰也不好使！」
街頭巷尾，人人都在嘀咕。
現在的老百姓下班就往家竄，誰也不敢在外頭多待。
張景辰這幾天裡也被叫去了三趟，每次都是不同的人，問不同的問題。
今天八點不到，他就又被叫到了公安局的會客室里。
軍隊的吳處長還是那身軍服，坐在桌後頭，他旁邊坐著兩個張景辰沒見過的人。
二人一身黑色制服，面前攤著一摞卷宗：「張同志，麻煩再把你第一次發現王全發轉運建材的情況，跟我衍說一遍。」
張景辰也不廢話，把自己知道的，如實說了一遍。
「好，那說一下你和謝飛之間的關係。」
「那還要從去年冬天說起...
問題一個接一個，全是之前沒問過的一些細節。
細到什麼程度呢？
細到王全發抽什麼牌子的煙，去了飯店點了什麼菜，謝飛的兒子多大了，都問了一遍。
張景辰只能撿著自己知道的回答。心裡卻跟明鏡似的——這是快要定案了。
問了快一個鐘頭，然後對面的人合上了本子：「行了，那今天就到這兒，你可以走了。」
張景辰站起來活動了一下腰，準備往外走。
吳處長在他後面說道，「小張，你先在外面等我一下，我有點兒事兒跟你說。」
「好。」張景辰點點頭，出了門。
走廊里，李長桂剛從另一間屋子出來，臉色有些複雜。
他看見張景辰後，苦笑著搖了搖頭，走過來坐到張景辰身旁。
「又過了一遍堂？」張景辰笑著問。
「可不。」李長桂點點頭：「我這都不知道第多少次，都快背下來了。」
「你說是不是快了？」
「應該是。」
正說著，門被打開，吳處長把二人送走後，對張景辰使了個眼色：「小張，跟我來一下。」
張景辰跟李長桂打了個招呼，跟著吳處長走到走廊盡頭的一間辦公室。
吳處長關上門，給張景辰倒了杯水。
「坐。」
張景辰乖巧坐下，等待下文。
吳處長不急不慌，先點了根煙，抽了兩口，才說：「小張啊，說吧，你需要什麼？
批地建廠、投資公司、還是想進部隊發展，我都能幫你向組織申請。」
」
聽到這些條件，張景辰愣了一瞬，思緒瞬間翻湧。
前兩個條件仿佛就是為他量身打造的一般，對他有不小的誘惑。
但是這個進部隊發展是什麼鬼？
但他沒問，先把態度表了出來：「吳處長說笑了，我就是個普通老百姓，配合公安機關是應該的。
啥獎勵不獎勵的，只要能為國家盡一份綿薄之力，這就夠了。」
「少跟我來這套。」
吳處長笑了，「你那點心思我還不知道？放心，功是功，過是過。大膽開口！」
「那....能都要麼？」張景辰大牙一呲，厚著臉皮問。
「呵呵，胃口不小啊。」吳處長搖了搖頭。
「沒有沒有，我就開個玩笑，其實...
吳處長搖了搖頭，打斷道：「等案子結了之後，錦旗、獎金、記檔、表彰，這些都會有的。
至於我剛才說的，是我個人承諾你的。
你也不用急著回答，等想好了再跟我說就行。」
張景辰瞭然地點點頭，雖然他不知道吳處長在這次事件中，扮演的是什麼角色，但肯定受益匪淺。
他換了個話題，問道：「吳處長，我就是好奇————王全發和謝飛，這倆人最後能定個啥罪？」
吳處長彈了彈菸灰，沉吟了一下：「王全發嘛————吃槍子是板上釘釘的事兒了。
他犯罪數額特別巨大，情節特別惡劣，而且還牽扯出別的案子，數罪併罰，跑不了。」
張景辰雖然早有預料，但真聽到這話，心裡還是咯噔一下。
「那謝飛呢？」
「謝飛這個————」吳處長皺了皺眉，「還在研究。」
「研究？」
「嗯。」吳處長壓低聲音，「有人出面保他。」
張景辰眼睛一瞪，這話從對方嘴裡說出來，那可就有點兒不一般了。
「不過你放心。」
吳處長冷笑一聲：「光憑倒賣假汽油票這一個事兒，最少十年起步。誰保也沒用！
最多就是————量刑上留點餘地。」
張景辰點點頭，心裡有了數。
「行了，你先回去吧，後面估計不會頻繁地叫你來這裡了。」
吳處長滅了菸頭，站起身道：「我說的事兒你好好考慮一下，我個人建議你考慮一下來部隊這邊發展。」他的表情不像在開玩笑。
張景辰一怔：「我能進部隊裡面發展？」
「目前部隊正在搞「軍地兩用人才」培養和「生產經營」，就缺你這種搞經濟，懂生產的人。」
吳處長把話攤開了說，「而且你的事兒宋軍都跟我說了，我比較看好你。
如果你有這個想法，我可以先安排你進我們後勤部，以軍隊在編職工」的身份干起
，管物資運輸調度。
考察一年，如果幹得好，轉正很簡單。你覺得怎麼樣？」
張景辰聽懂了，對方有舉薦權，可以讓自己以預備役的身份加入部隊，完成考核就可以變成正式役。
這個在別人看來很牛逼的前景，在張景辰看來有些雞肋。
去了部隊他媳婦孩子咋辦？他還打算要二胎呢。
放著香香軟軟的媳婦不摟，去跟一堆臭男人天天擠在一起？
狗都不去！
當然話不能這麼說。
張景辰戰術性地喝了一口水，突然靈光一閃：「吳處長，我跟你說實話吧。」張景辰說道：「其實我這一路走來，靠的是我侄子史鵬給的建議。
他才是你口中的人才！」
吳處長愣了一下：「你侄子史鵬？」
「對。」張景辰點點頭，然後把史鵬的情況給對方詳細地說了一遍。
吳處長聽完後，若有所思：「你是說他幫你靠賣炮仗起家的？
在幫家裡做手工的情況下，他不僅沒耽誤學業，還完成了跳級。
還能幫助母親成立合作社.......如果你說的這些都是真的，那這種品學兼優的學生，還真是個人才！」
「句句屬實啊，吳處長。」
張景辰一臉激動，「史鵬這孩子就在縣一中的高二一班，你可以隨便打聽。」
他接著說：「而且這孩子考上大學是板上釘釘的事兒，清華北大都不在話下。
這種好苗子要不是咱們這關係，我都不帶跟你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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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處長沒說話，臉上卻露出認真思考的模樣。
半晌，他盯著張景辰看了幾秒，忽然笑了：「機會只有一次，給了他就不能給你了。
你好好想想.....
「不用考慮了，吳處長，我這侄子畢生夢想就是報效祖國。我願意成全他！」張景辰信誓旦旦地說。
其實他不光是想成全史鵬，更想讓對方打消拉自己進部隊的想法。
....宋軍說的沒錯，你對人很夠意思啊，還挺無私的。」
吳處長頓了一下：「不過你要是想把這個推薦名額給他的話，只能走軍校委培預備生的路子。
他得參加全國統一高考，分數夠的話，才可以提前批錄取。
我給的推薦信只能作為獲得考試資格的憑證，沒有其他任何幫助。」
「明白明白，全憑本事嘛。」
張景辰點點頭，一臉自信地說：「他肯定能過線的。」他對史鵬的學習方面是一點也不擔心。
吳處長看了他幾秒，笑了，「史鵬是吧，行，我會找人調查他！
如果合適的話，我會找人聯繫他，你先提前給他說一聲吧。」
「那太好了！」張景辰眼睛一亮，「謝謝吳處長！」
「謝什麼，你這是給我引薦人才，我該謝謝你呢。」吳處長擺擺手，「行了，你先回去吧。有事兒我再叫你。」
張景辰站起來，跟吳處長握了握手，轉身出了門。
走到公安局大門口，張景辰停下腳步，抬頭看了看天。
晴，湛藍，無雲。
一陣清風吹過，似是要托著他往前走。
「軍校委培預備生————」他在心裡默念了一遍這幾個字，忽然笑了。
就算考不過也沒什麼，機會這個東西，張一次嘴就有一次。
他剛要推自行車離開，身後傳來腳步聲。
「景辰！」
張景辰回頭一看，是李長桂。
「李哥，你這邊也完事兒了？」
李長桂走到他旁邊站定，也學著他仰頭看了一眼天空：「嗯，也算完事兒了吧。」
張景辰說道：「那就好啊，你這也算無妄之災了。」
「是唄！」李長桂吐了口氣，「不過也算因禍得福了吧....
「哦？怎麼說？」
李長桂沒說話，示意邊走邊說。
等他醞釀好措辭後，直接拋出一個內幕：「你應該也看出來了，這次的案子鬧得太大了，牽連不少人。
上面已經找我談過話了，說現在縣裡的領導班子空出來不少位置，想讓我往上提一提o
而且縣長也提名我了。」
張景辰眉毛一挑：「縣長提名你？」
「嗯。」李長桂點點頭，臉上很平靜，說：「理由是我是科技人員，現在上面提倡幹部隊伍「年輕化、知識化、專業化「，我正好對上了。」
「我去！恭喜恭喜！這是天大的好事兒啊。」
張景辰臉色一變，趕緊雙手抱拳：「以後就不能叫李站長了，得叫..
對了李哥，你要任職的什麼職位啊？」
「還沒定。」
李長桂說：「還沒定，不過肯定是主抓經濟建設這一塊。」
「領導好！」
李長桂沒接這個話，側過身看著他：「景辰，你知道我為什麼跟你說這些不？」
張景辰搖了搖頭。
李長桂看著他的眼睛，「我觀察你很久了。
服裝代工、運輸隊、養殖場、服裝店，你乾的每一攤，都是走在市場經濟的前沿。
你乾的每一項都很成功，真的很厲害！這不是有膽量就可以的。」
他頓了頓，「而且你的思想很前衛。
咱們縣搞個體經濟的不少，像你這樣能成體系、能帶動一批人的，我目前知道的就你一個。
你在我眼裡，就是推動市場經濟的一個典型人物。」
張景辰被他這話說得有點不自在，撓了撓手臂：「李哥，你可別給我戴高帽————」
其實他真正沒想到李長桂對市場經濟如此推崇。
這恰恰驗證了「隊伍需要年輕化」的含金量。
「不是戴高帽，是實話。」李長桂打斷他，「咱們縣的資源不算差，擱周邊十三個縣裡比，怎麼排都在中游。
但是每年的收入卻是墊底的存在。」
他嚴肅地問：「景辰，你覺得咱們這的經濟，問題出在哪兒？」
張景辰小聲的說：「額，我也不太懂這個..
」
「沒事兒，咱們就是閒聊。你放心，這話不會過第三個人的耳。」
說完怕他不放心，李長桂還拉上了自家閨女：「咱們可是親家啊，你可不能弄些空話糊弄我！」
他也是被硬拉上去的，心裡也沒底，這會兒頗有點兒病急亂投醫的意思。
「你想聽實話？」
「當然要聽實話啊！」李長桂點頭。
「這得從計劃經濟說起。」
張景辰把車停在一個樹下，二人坐到一個長椅上，他拿起一個樹權子，在地上劃拉起來：「計劃經濟的運行邏輯是「自上而下的行政指令「，不是「自下而上的需求反饋「。」
李長桂愣了一下：「你接著說。」這話他聽懂了。
張景辰說：「簡單地說，就是計委統計後推算出全國需要多少噸鋼材、多少尺布、多少雙鞋。
然後給下面的企業下達生產指標。」
李長桂沒打斷他，只安靜聽著。
「但是這裡有幾個問題。」
「第一，老百姓的需求是分散的、動態的、主觀的。」
「計委能統計出去年生產了多少雙鞋，但它能提前知道今年全國女人喜歡啥顏色、啥款式的鞋不？」
「不能。」李長桂搖頭說道。
「問題就在這了！」
張景辰比劃了一下，「下面按照上面給的指標幹活時，工廠只能生產出千篇一律的解放鞋。
可市場要的可能就是運動鞋、高跟鞋啊！」
李長桂點頭說：「沒錯！這種自上而下的籠統計劃，會滋生很多問題。」
「是的，在計劃體制下，企業的核心任務是完成產值，不是滿足客戶。」
張景辰接著說，「工廠廠長關心的是啥？
是能不能拿到計劃內的原材料，能不能把報表上的數字填滿。
至於產品堆在倉庫里賣不賣得出去，那是商業部門的事兒，跟他沒關係。」
李長桂想起自己遇到過的一些實際問題，不禁感慨道：「所以這種機制下，企業、工廠天然就傾向於重量不重質、重產量不重適銷。」
張景辰點頭：「這就是計劃經濟最違和的地方一邊是排隊憑票買不到東西的短缺，另一邊是大量積壓滯銷的廢品。」
所以說，這個年代的「物資短缺」，是要打引號的！
不是沒產能，而是產能分配不均衡。
李長桂看著滿地的菸頭，又往兜里摸了摸：「你說到根兒上了。
無效供給過剩，生產出來的東西根本不是消費者想要的，只能作為庫存報廢品。
消費者真正想要的東西是電視機、洗衣機、冰箱。
因為沒被列入高優先級計劃，產能嚴重不足，導致大家拿著錢搶不到東西。」
張景辰把兜里的煙遞了過去：「所以就有了現在的雙軌制。
哎....調整需要時間，陣痛也是避免不了的。」
李長桂又點了一根香菸，感嘆道：「景辰啊景辰，你要是在體制內，前途不可限量。」
張景辰撇了撇嘴，沒接話。
李長桂平復了一下情緒，又問：「那你覺得————咱們大河縣的經濟，該怎麼發展？」
張景辰想了想，說：「加快城市建設，打造本地特色工程。
扶持十個傳統行業，不如打造一個標杆性的工程。」
「比如呢？」
「比如農業，比如家具行業。」張景辰只說了自己了解的，「但是得打造出品牌效應o
沒有品牌，就沒有競爭力。」
李長桂若有所思：「品牌————」
「我看你那個服裝代工的路子就不錯。」李長桂忽然說。
「現在是合作社了。」
張景辰糾正道，「目前是李英這個技術主任在管理，她的目標是打造一款能出口的服裝。」
李長桂眼睛一亮，「出口貿易？」他沒想到這小小的大河縣都有跨國的生意了。
「對。」張景辰點點頭，把這批外貿訂單和對方說了一下。
李長桂沉默了一會兒，拍了拍他胳膊：「今天和你聊這麼多，感覺收穫匪淺啊。
這次的事兒還沒好好謝謝你呢，以後沒事兒多溝通。」
「我都是瞎琢磨的，看問題過於淺顯，你別當真哈。」
李長桂搖了搖頭：「你去忙吧，我就不耽誤你了。」
張景辰呵呵一笑，踢開車梯子，「李哥，那我先走了。」
李長桂望著他的背影，腦海中浮現無數種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