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1章 人民的家具
五天後,辰光家具城開業。
三間打通的門市房已經煥然一新,整個門臉包括屋內,全都被木飾面包裹。
甚至屋內展示的所有的柜子,均有雕花。
門口烏泱泱站了一群人,抱孩子的婦女,拎菜籃子的遛彎的老太太,小情侶,連幾個鄉鎮的供銷社採購員也擠在人群里。
不少人踮著腳往裡看,「聽說這個家具城也是張二開的?」
「可不咋的,人家現在越做越大了!」
「昨天廣播裡喊什麼外貿同款,這家具還能出口?」
「去看看不就知道了,反正又不收錢。」
「吉時已到!」
鞭炮「噼里啪啦」響成一片。
張景辰站在人群前,把招牌上的紅綢子拽下,一臉喜氣的和周圍人群客套著。
等炮一放完,眾人便迫不及待的「呼啦」=下就往裡屋涌去,擠得門口的未頭台階都咯吱作響。
一進門,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這哪兒是家具店啊,這是縣政府吧?
地面的水磨石擦得能照見人影,頭頂是三排超級亮的日光燈,把整個屋子照得分毫畢現。
正對大門的牆上掛著一副超大的八駿圖,旁邊題著四個字「財源廣進」。
這是王敬峰特意送的。
屋子正中間,是一排顯眼的展台。
從左到右,一字排開七八款沙發,款式各異。
最左邊是一套單人棗紅色的燈芯絨沙發,這款沙發海綿做了加厚處理,外表臃腫,讓人看到就想坐下試試。
標價是一百塊。
旁邊那款是雙人「大班沙發」,深棕色人造革面料,靠背和坐墊的曲線都經過精心設計的,支撐性強,彰顯大氣。
標價二百七。
再往右是一個純羊毛(呢面)的單人沙發,這個面料是做中山裝那種,厚的。坐上去暖和不說還特顯派頭。
標價三百。
最出乎人意料的一個叫:人民款」單人沙發,開業價:僅需七十九塊錢!
旁邊還寫著:不為賺錢,交個朋友!
「七十九塊錢?」
圍觀的人看到這個價格,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
「百貨大樓里一套沙發多少錢?最便宜的也得一百塊,好點的二百多。」
「這七十九塊錢的沙發,能坐人麼?」
「不能給我射牆上去吧?哈哈哈!」
好像是看穿了大家的心思,展台旁邊還擺著一個「解剖台」。
台上放著一套拆開的沙發框架一木方、彈簧、海綿、麻布、面料,每一件原料旁邊都貼著標籤。
旁邊還立著塊牌子,寫著「用料透明,童叟無欺」。
「我的媽呀,這沙發還能拆開給人看?」
一個中年漢子伸手摸了摸那彈簧,「這彈簧可真夠粗的!」
旁邊一個年輕媳婦拉了拉自家男人的袖子:「你看那個人民款」的沙發,才七十多塊錢!要不咱們————」
「再看看再看看。」
「什麼都再看看,花點錢跟要你命一樣了。我不管,今天這個沙發必須得買!」
「沒說不買!你別急啊,這不好多種沙發麼,先對比一下。」
男人嘴上說著,腳卻已經挪到沙發跟前,一屁股坐了下去,顛了兩下,「哎,你別說。這玩意兒還真挺得勁兒!」
「各位看好了啊!」
於龍站在展台旁邊,大聲給眾人講解:「咱家的木方都是紅松的,干透了的,不生蟲不變形;
這彈簧是錳鋼的,坐十年都不塌;這海綿...
」
「你們隨便兒試,坐塌了算我的。」
這話一出,男女老少頓時放開手腳,紛紛坐了上去。不少人沒有準備,還被彈了起來。
這邊沙發弄得花樣百出,一旁的家具更是琳琅滿目。
什麼雕花床、大衣櫃、碗架子、學習桌、靠椅、板凳等各種家具應有盡有。
屋子正中間還放著一隻齊腰高的大缸,缸里養著七八條紅鯽魚與金魚,在水裡悠哉悠哉地轉著圈。
不少人在圍觀,嘖嘖稱奇:「這家具店還養魚呢?」
「你懂啥,這叫風水。年年有魚!」
店裡店外,橫幅掛得到處都是「出口商品、外貿同款」、「接受定製」、「開業酬賓、七折特惠」。
人群從四面八方湧進來,比服裝店開業那天還火爆。
門口排隊領牛奶的隊伍一直排到了馬路對面,李奇帶著周春燕一直在外忙活著。
店裡很快就變得摩肩接踵。
一對小兩口擠到沙發區前,姑娘摸著雙人沙發的燈芯絨面料,一臉喜歡,這沙發真好看,咱結婚就買這個吧?」
小伙子看了一眼價格,咽了口唾沫:「二百————打七折一百四,有點兒小貴啊。」
「什麼意思?你是不是不愛我?這點兒錢都捨不得?」
「買買買,你說買就買。」
旁邊一對中年夫妻在研究大衣櫃,男的拉開櫃門看了看裡面的隔板,沖媳婦
點點頭:「這板子厚實,比咱家那個強,要不咱們也換一個?」
女的已經在算錢了:「開業當天打七折,這個衣櫃再加上那個碗架子——
每個人都在精打細算,畢竟這是大件兒。
其實張景辰的定價不算貴,和百貨大樓是相同的價格,但是用料卻比他們好了不止一點。
於龍在展台後面坐鎮,於建國和於蘭在櫃檯記帳、記顧客下的訂單。
張景辰和木工組的三個學徒也幫著招呼顧客。
二嫂馬鳳霞在店裡來回穿梭,給顧客不停地講解家具的用料和價格,臉上笑成一朵花。
她在家憋了很久,之前都是看著於江和於富的生意火紅,如今終於有她能施展才華」的地方,心裡格外的興奮。
街對面,百貨大樓,二樓辦公室內。
趙經理站在二樓的窗戶跟前,往下看著對面人山人海的景象。
他手裡的茶水都涼了,也沒顧上喝一口。
「這個張景辰————」他喃喃自語,眉頭擰成個疙瘩。
上次老張的事兒他就覺得這小子不簡單,一個個體戶,愣是把他們耍得團團轉。
後來找人查了一下,在了解張景辰的發家史後,更確認此子非池中之物。
一年不到的時間,就從一個擺攤賣炮仗的,變成了一個他們都惹不起的存在。
當初他還覺得張景辰是運氣。可現在看著對面這家具城,他不這麼想了。
這小子就連賣個家具都能賣出花來。
一進門就擺一排沙發,價格比百貨大樓還低一些。最主要的是,還把材料拆開來給人看!
這就等於直接把底牌都亮給所有人看了。
可偏偏老百姓就吃這一套,你越透明,他越覺得你實在,越願意掏錢。
還有那些高端大氣的橫幅,趙經理一眼就看出來這是宣傳手段。
老百姓一看「外貿」倆字,就覺得這東西高級,就覺得占了便宜。
可這些宣傳辦法他都用不了啊,他怎麼打七折?
百貨大樓是國營單位,進什麼貨、賣什麼價,都是上面定好的,他一個副經理說了不算。
再說了,他上哪兒搞這些新穎的家具去呢?
趙經理放下茶缸,在屋裡急得團團轉。
「要不————借鑑一下他的宣傳方式,或者直接跟他合作?」他停下腳步,摸著下巴琢磨。
可以讓張景辰出貨源,再研究出一種適合百貨大樓的銷售模式,利潤分成的話————這事兒好像可以談。
他不知道的是,關於「借鑑」這事兒,早就有人走在他前面了。
家具城斜對面,「時尚服裝店」門口。
何武靠在門框上,嘴裡叼著根煙,目光灼灼的盯著家具城的人流。
他身邊站著的王胖子也一臉複雜。
「武哥,這姓張的又開了個家具城。」王胖子撓了撓頭,「你說他哪兒來的這麼多錢啊?」
何武沒說話,狠狠吸了一口煙。
他最開始注意到張景辰,是通過去年冬天汪大炮兄弟那件事兒。
那時候張景辰趁著年前的時間,在賣外擺攤賣炮仗,生意火得一塌糊塗。
何武那時候就覺得這人腦子活,但是賣炮仗是季節性生意,他沒太往心裡去。
後來張景辰開了縣裡第一家錄像廳。
王胖子讓何武幫忙買錄像機,他了解完後,眼睛頓時就亮了。
這玩意兒賺錢啊!
一台電視、一台錄像機、一間屋子,門票五毛,一天放個六七場,這不就是撿錢麼?
他立馬拉著王胖子合夥,在客運站附近也開了一家。
果然,收益比他之前乾的所有買賣都強。
通過這件事,他也發現自己不太會做生意,但這不要緊,他會抄啊。
嘗到了甜頭,何武就盯上張景辰了。
張景辰幹啥他幹啥,雖然慢半拍,但總能喝到湯。
張景辰開服裝店,他也開服裝店。
雖然樣式少點、貨源差點,但位置好,生意也過得去。
前陣子他剛咬牙買了一台二手卡車一之前沒車,進貨全靠求爺爺告奶奶找車拉貨,耽誤了不少生意。
現在張景辰又開了家具城。
何武看著對面那烏泱泱的人群,心裡跟貓爪子撓似的。
這又是一條財路啊。
「胖子!」何武把菸頭往地上一扔,用腳碾滅。
「哎,武哥你說。」王胖子對何武還是很信服的,畢竟對方帶自己賺了不少錢。
他用這筆錢又收了不少小弟,徹底在客運站一片站穩了腳跟。而且這個服裝店他也有股份在內。
「你去打聽打聽,這辰光家具城的貨是從哪兒進的,木匠是哪兒請的,還有他那個沙發————成本到底多少錢。」
二彪愣了一下:「不是武哥,你也想幹家具店?」
隨即話鋒一轉,「可刀疤那新開的錄像廳最近老來找茬兒,這事兒不先擺平?」
「這是你分內的事,我怎麼給你擦屁股?」何武嗤了一聲,「光盯上咱們了?於江那邊他們沒去?」
「也去了。」
「於江那邊兒怎麼處理的?」
「於江把人打了出去,之後刀疤就沒派人過去拉客了。」
」
「何武一臉無語:「照抄還不會麼?還是你打不過對面?」
王胖子趕緊說:「不是打不過,我的意思是先把這事兒了了,倒出手來再去查家具城的事兒。」
何武瞪了他一眼,「讓你現在去,就現在去,廢什麼話?這是正事兒!」
「行吧。」王胖子皺了皺眉,帶著小弟走了。
何武又看了一眼對面的熱鬧場面,嘴角扯出一個說不清的笑。
張景辰啊張景辰,你可真是我的搖錢樹。你往前走一步,我跟著走一步,穩賺不賠。
他不知道的是,這一次,他可能抄不動了。
因為盯著的人太多了。
人群外圍,于敏和劉軍實在擠不進去了。
劉軍只能伸著脖子往裡面喊:「爸,二哥,景辰,我帶小敏過來幫忙了。」
他那點兒聲響壓根傳不進去,剛進門口就被淹沒了。
劉軍急得直跺腳,扭頭看了一眼于敏,囑咐道:「一會兒進去你嘴甜點,別老拉這個大臉,給誰看呢?
跟張景辰、於蘭緩和一下關係,看看也給咱摸尋個營生。」
于敏皺著眉沒有吭聲。
她看著這氣派的家具城,看著進進出出的人群,心裡頭五味雜陳。
這才多久啊?
去年的時候,於蘭還吃了上頓沒下頓,她去串門,於蘭連盤瓜子都端不出來。
現在呢?
哎..
「裝聽不見是吧?」
劉軍見她不接話,用胳膊肘捅了捅她,「不樂意的話,你就自己去上班掙錢o
我這點工資顧自己都緊巴,往後除了生活費,沒有多餘的零花錢給你了。」
于敏心裡堵得慌。
這話聽著不重,可細品全是威脅。
她想起自己當時嫁給劉軍的風光,人人都羨慕劉軍的工作,羨慕她的生活。
誰承想這才半年時間,娘家的兄弟一個個都站了起來」,自己反而成了過得最差的那一個。
這種落差與擰巴的心態,貫穿了她這段日子。
她希望家人過得好,但別這麼好啊..
看到于敏低頭不語,劉軍語氣柔和了些:「妹夫現在是真有本事了,咱不能
再這麼幹耗著了,得主動點。」
于敏撇了撇嘴:「有本事的人多了,跟咱有啥關係?」
「咋沒關係?」劉軍急了,「你是他大姨子!他吃肉,還不能帶咱喝口湯?
你沒見於家人除了你,都沾上光了麼?你犟什麼犟啊?
你一會兒進去跟於蘭好好說說,讓她跟景辰提提,幫咱也找個生意做。」
「我不去。」于敏把臉扭到一邊,「以前人家窮的時候咱沒幫襯過,現在人家發了咱湊上去,那不是讓人笑話麼。」
「笑話?笑話能當飯吃?」
劉軍盯著她,面色冷了下來:「不去你就走,沒人攔著你!以後別跟我再提錢的事兒了。」
見對方是認真的,于敏心裡咯噔一下。
她平時最好打扮,每個月都要買個雪花膏、口紅、新衣服之類的,這都得靠劉軍給的零花錢。
加上她沒有存錢的習慣,一旦要是這錢斷了,以後她連買包火柴都得掂量掂
量。
她咬了咬嘴唇,心裡天人交戰。
去吧,臉面上過不去,以前沒少在背後說於蘭的閒話。
現在人家翻身了,她再湊上去,那不是自己打自己的臉麼?
可不去吧————劉軍說得對,笑話能當飯吃?
這年月,有錢才是硬道理。
你看胡同里那些人,以前誰看得起張景辰?現在一個個「二哥二哥」叫得比親哥還親。
于敏深吸一口氣,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
「行,我去。」
她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但說好了,我就是去道個喜,生意的事兒你自己跟他說。」
「那哪行啊....
」
「你愛去不去。」于敏甩下一句話,抬腳就往家具城走。
劉軍趕緊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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