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世了?
盧月嗎?
何景渡瞪大眼睛,渾身的力氣像被抽乾了一般,耳邊反覆迴響著那句話。
負罪感湧上心頭,壓得他幾乎喘不過氣來。
這一刻,他才突然意識到,為什麼自己提起盧月時,季執洲的反應那麼大。
甚至失控到違反軍紀,也要發泄怒火來打自己兩拳。
那不是衝動,是被觸碰到底線後的心痛。
盧月作為他的妻子,去世了還要被自己詆毀,但凡是個男人都會覺得被冒犯、侮辱。
想起自己剛剛說過的話,還有嫌棄那個香囊的語氣,他甚至覺得,季執洲那兩拳都打的少了。
自己挨得不冤。
他現在都恨不得給自己再來一巴掌。
盧月已經不在人世,自己什麼都不清楚,還對她的付出如此漠視。
愧疚與悔恨幾乎要將何景渡吞噬。
「是我的錯……全是我的錯……」
何景渡聲音發顫,眼圈通紅,淚水不受控制地砸在地上。
他猛地站直身子,看向季執洲,又一次鞠了個躬,脊背彎的很低:「季首長,是我有眼無珠,是我冒昧,口無遮攔,我辜負了盧月,不該提起她,還是詆毀的方式提起……」
「所有的錯都在我,我該打,我願意承擔全部責任,什麼懲罰我都認。」
他把責任全都攬在自己的身上,恨不得立刻彌補所有過錯。
可無論他說什麼,語氣有多真誠,多懊悔,季執洲都始終站在原地一聲不吭,面無表情,看不出冷熱。
那雙深邃的眸子裡沒有任何波瀾,只剩下死寂。
黎崢皺著眉頭站在一旁,表情也不太好看,心情也格外複雜。
他怎麼都沒想到,中間的淵源會是如此。
記住我們101看書網
他此刻更加覺得,何景渡挨打是活該了。
對待那個盧月姑娘不懂珍惜就算了,居然還當著季執洲的面詆毀。
只是何景渡可能沒有想到,盧月居然和季執洲有關係,甚至還是他去世的白月光。
難怪季執洲會這麼生氣,這要是換作他,怕是也要打何景渡一頓,甚至下手會更狠。
他凝眉看向季執洲,心底有些詫異。
所以季執洲這麼多年不找對象,就是因為放不下盧月?
之前對月月的態度有點特殊,也是因為月月和盧月長得很像。
畢竟連何景渡都說了,月月和他的初戀長得幾乎一模一樣。
季執洲居然這麼深情嗎?
是他誤會了。
黎崢緩緩挪開視線,又看了看何景渡。
雖然他不認識盧月,但這姑娘跟月月倒是有點緣分,長得很像不說,連名字里都帶一個月。
同時還能被季執洲這樣的人認可,他能斷定,應該是很不錯的一個姑娘。
畢竟季執洲在京城裡也有不少追求者,但他都不為所動,只對盧月一往情深。
只可惜……
那麼年輕的姑娘卻沒了,他們的緣分也盡了。
思緒至此,黎崢心底有些控制不住的心疼。
同時,他也有些暗自慶幸,慶幸自己的妹妹能平安回來。
若是妹妹也像盧月一般遭遇不測,他恐怕會比季執洲還要瘋狂,下半輩子都將活在痛苦和愧疚之中。
黎崢深吸了一口氣。
眼下,所有的兒女情長他都必須得放下。
最重要的事情,就是儘快確認母親的下落,處理好父親的事情,一家人平平安安團聚,比什麼都重要。
流程走得很快,季執洲一句話都沒有多說,全程都是何景渡一人認責。
廖向州和林暉看著他這副油鹽不進的樣子,最終只是無奈的揮揮手。
畢竟這事情的確有些複雜,何景渡說的那些話,確實有些過了。
人家未婚妻都去世了,還出言不遜。
很快,林暉讓他們回去等著最終的處分決定,還反覆叮囑季執洲不許再生事。
季執洲微微頷首,轉身便快步往外走。
沒走幾步,身後就傳來了急促的腳步聲。
何景渡一路追了上來,臉上還有青紫色的傷,很快攔在他的面前,語氣誠懇道:「對不起,今天的事是我的錯,我會去跟上面解釋清楚,所有的責任我來擔,你放心……」
何景渡不停道歉,滿心都是愧疚和歉意。
季執洲沒說話,心底是極致的壓抑。
他目光落在遠處,指尖無意識地收緊。
他的腦袋太混亂了,好像有無數碎片般的畫面在腦海里瘋狂翻湧著。
曾經這些都是亂七八糟被他壓抑在心底的,可如今,竟然詭異地一點點串了起來,拼成了一個,連他自己都不敢相信的事實。
可他又不得不承認這個真相。
聽著眼前何景渡還在不停地道歉,他眼底沒有怒火,沒有冰冷。
他深吸了一口氣,緩緩開口:「你不用給我道歉。」
何景渡聞言,怔了一下,茫然地抬頭。
季執洲的目光落在他的臉上,一字一句開口,咬字清晰無比。
「你真正辜負、真正需要道歉的人不是我,而是盧月。」
他忽然想起第一次見到盧月的場景。
那是在一片混亂之中,她驚慌失措,孤立無援,渾身都是傷,纖細的身影在凌亂的風中顯得格外惹人憐惜。
看到盧月,他幾乎是本能地衝過去,毫不猶豫地將她救下。
當時的盧月,傷勢很重,差不多是快要昏迷的狀態,意識都有些迷離。
他當時立刻帶著盧月去找了隨行的軍醫處理傷口。
結果那時候,盧月知道了他的身份,看他的眼神,驚訝甚至都大於恐慌。
像是見到了什麼不該見的人一般。
他們因此結識,再往後的每一次接觸,盧月都是小心翼翼的,連說話時都要低頭思索一下,斟酌再三後才說出口。
她的行為也克制又收斂,明明自己對她說話向來溫和,也從未對她凶過,可她卻總在不經意間流露出侷促感。
像是怕他誤會,又怕他多想。
他一直以為是自己在部隊帶兵帶久了,性格太冷硬,所以讓盧月感到不安。
可如今串聯起來所有線索才明白,她的不安,她的躲閃,還有她刻意保持的距離,全都和眼前的這個男人有關。
按照何景渡所說的時間線來推斷,盧月應該是先認識了他,而後被何景渡辜負後,又認識了自己。
所以,盧月的那些行為都有跡可循。
再往後,他莫名其妙地被人下藥,越界……
季執洲閉上了眼,深吸了一口氣,喉結狠狠地滾動了一下。
他突然想起來,盧月曾經跟他透露過,她和媽媽都過的很艱難,條件很差。
總之,從她的隻言片語中,他能聽出來,她過得很累。
再往下問,盧月又不會吭聲了。
他怕惹她傷心,便尊重她,也不再提起。
如今,又了解到她曾經還和何景渡有這麼一段過往……
甚至何景渡當初是嫌棄她的出身和家庭條件,一聲不吭地獨自跑回城,辜負了她的心意。
季執洲握了握拳,很快又鬆開,臉色有些難看。
當時的盧月應該很傷心吧?
她遇到何景渡,被他傷透了心。
所以,後來看到自己也是軍人,才會露出那種侷促的模樣,還會透露自己的家庭條件
現在看來,興許後來那晚的「意外」越界,也掌握在盧月的手中。
被人下藥後,他還以為是被敵特算計,後來不止一次地去調查過,都沒查出來一點水花。
他一直沒有往這方面想。
倘若是被自己的身邊人下藥呢……
他們之間的感情關係,可能盧月一直是那個掌控者,自己只是一個有利用價值的工具而已。
何景渡依舊在說話,季執洲卻一個字都聽不進去了。
見季執洲臉色難看,他也不敢再打擾。
季執洲大步往前走,很快就消失在何景渡的視線當中。
他的心情依舊很亂,那些串聯起來的線索,讓他不得不胡思亂想。
那個被推測出來的結果,他很不願意面對,那些對盧月的揣測,也在他心底反覆拉扯。
可他始終不願意多想,不願意用任何惡意面對那個他心心念念多年的姑娘。
他只知道,無論盧月背後藏著什麼樣的秘密,無論當年的意外由誰主導,無論她是否利用了自己,他都不在乎。
他為盧月所做的一切,都是心甘情願,都從不後悔。
遇到盧月後,他才知道什麼是愛,知道怎麼去愛一個人。
-
黎崢匆匆往家裡走,剛拐進巷子裡,遠遠就看見了一道纖細的身影。
黎觀月安安靜靜地站在家門口,頭髮被風吹起,好看的側臉露了出來。
站在她面前的是周語。
周語正踮著腳,手舞足蹈、連說帶演地對黎觀月描述著剛才發生的驚天大事。
她眼珠子個楞著往上翻,那激動的模樣就像是親臨現場見證了一般,語氣誇張得唾沫星子都在往外飛。
「月月,你是沒看見啊,當時那場面太嚇人了!聽說那個何景渡樂呵呵地追上季閻王,結果季閻王反手就給他來了兩拳!」
「季閻王多大的勁你又不是不知道,何景渡立馬血濺當場,眼都腫成青蛙了!」
「他被季閻王打得在地上直打滾,疼得慘叫,跟我關係好的戰友說,何景渡被打得半死,差點就爬不起來,太嚇人了!」
周語越說越激動,完全沒注意到逐漸走近的黎崢,音調都在不斷往上提:「你說人家何景渡有這麼欠揍嗎?他居然下手這麼重!」
她神秘地捂著嘴,壓低了幾分聲音,皺了皺眉,悻悻道:「你可不知道,部隊最忌諱的就是這個,嚴禁打架鬥毆,季執洲手下帶那麼多兵,居然還敢不以身作則,更何況打的好像還是什麼老首長的孫子!」
周語掐著腰幸災樂禍地「hiahia」笑了兩聲,得瑟極了,滿臉都是期待:「季閻王這下要完蛋了!少說記大過,搞不好都要被撤職,畢竟他的職位擺在這呢,還敢當眾打人!」
「嘖嘖,這前途都毀於一旦了,衝動啊,衝動!」
說著,她又露出了一副惋惜的表情,嘆了嘆氣道:「雖然我覺得季閻王很兇,但不得不承認,他的確是個很優秀的長官。」
「這下真是可惜了……」
就在周語越說表情越誇張的時候,後脖領子突然一緊。
「我……」
她剛想說話,結果被這突如其來的力道嚇了一跳,後面的話全都咽回了肚子裡。
「誰啊!不知道人嚇人嚇死……」
她嚇了一跳,氣沖沖地扭頭,正要質問,轉頭就看到了黎崢黑沉沉的臉。
男人眼底帶著明顯的不耐煩。
「閉嘴,」黎崢冷冷地開口,語氣很淡,卻帶著一股壓迫感,「不知道前因後果就不要到處亂講,添亂。」
周語被他這麼一批評,原本還雄赳赳氣昂昂,一瞬間突然變得蔫頭耷腦的。
她吐了吐舌頭,不敢再亂說,訕訕地撓了撓頭:「我這也是聽別人說的嘛……我也沒有亂講,我就只跟了月月說。」
黎觀月聽得指尖微微收緊,心底格外詫異,眼底都是錯愕。
說實話,周語說的這些話,她一開始都沒往心裡去。
在她的印象里,季執洲是一個很古板的男人,平日裡做事嚴謹,很恪守規矩,看重軍紀不說,而且做什麼都是一板一眼。
他居然能當眾打人?
怎麼會這麼衝動。
這怎麼都不像季執洲能做出來的事。
她實在沒辦法把那個冷漠又講原則的男人跟周語所敘述的人聯繫在一起。
可聽哥哥的話,似乎這事也是真的。
季執洲的確打了人。
周語看到黎崢的表情,很快就找了個藉口先溜了,臨走前還不忘偷偷看了黎觀月一眼,悄悄給她使個眼色。
黎觀月雖然沒說話,手卻偷偷在背後擺了擺,讓她先離開。
周語離開後,院門口很快安靜了下來。
黎觀月抬頭看著哥哥,眼底還有些不可置信:「哥哥,小語說的是真的嗎?季執洲他……真的動手打了何景渡?」
她實在難以相信,那個情緒幾乎都不外露的男人,可以做出這種事。
黎崢看著妹妹眼底的疑惑,沒準備瞞她。
他簡單地將前因後果說了一遍。
「何景渡幾年前處了個對象,結果因為人家家庭條件太差放棄了這段感情,不辭而別。」
「他今天見到季執洲後,提起了這段感情,把人家姑娘的付出貶低的一文不值,甚至還要把那姑娘親自給他縫的香囊丟掉。」
「根據那個香囊,季執洲認出了何景渡的對象是誰。」
黎觀月越聽眉頭皺得越緊:「誰?」
黎崢抿了下嘴,繼續道:「那姑娘,也是季執洲的已故的未婚妻,聽說已經打了結婚報告,後來那姑娘出意外去世了,季執洲一直放不下她。」
「不過何景渡也算有點良心,認識到了錯誤,還一個人攬下了所有的責任,不過季執洲動手打人,不管怎麼樣都是不對的,還當著那麼多人的面,造成了惡劣的影響,處分應該是有的,只是還沒有定下來。」
黎觀月聽完,心底瞬間湧上一股火氣,毫不掩飾地皺起眉頭,在心底暗自咬牙。
這何景渡也太不是東西了!
一開始他跑來告訴自己,說自己跟他的初戀很像。
她當時還覺得興許是自己誤會他了,其實他在飯店的冒犯也不是故意的。
可現在想來……
黎觀月瞬間攥緊了拳頭。
這男人真是個王八蛋!
不僅沒分寸冒失,還不尊重人。
甚至拿人家逝去的愛人亂說,連累了季執洲,讓人家因為這種爛人爛事違反軍紀,還要受處分。
太不值了。
不過如果季執洲是因為這種事情動手打人,那她就能理解了。
季執洲不打,她才看不起。
甚至她還覺得打得輕了。
等黎觀月回過神來時,才意識到自己居然在向著季執洲,甚至她都覺得季執洲動手情有可原。
那可是哥哥最討厭的人。
黎觀月不動聲色地抬眼,悄悄看了一眼身前的男人,看過去的瞬間,她就捕捉到了哥哥眼底的情緒。
哥哥依舊眉頭緊蹙,嘴唇都抿成了一條直線。
看似平靜,實際周身都縈繞著一圈明顯的擔憂。
那是藏都藏不住的在意,和他平時與季執洲針鋒相對的樣子幾乎判若兩人。
黎觀月在心底默默嘖了一聲。
別人不知道,她這個當妹妹的可看的一清二楚。
這兩位在外人眼裡是實打實針尖對麥芒的死對頭,恨不得見面就互掐,誰也不服誰,鬧的部隊裡人盡皆知,都知道他們是死對頭。
可事實上,根本不是這樣。
他們兩人嘴上雖然說著不對盤,但心裡卻比誰都在在意對方。
季執洲一出事,哥哥比誰都擔心。
他心裡著急得不行,雖然嘴上不說,眼神和行動卻暴露得一乾二淨。
典型的口是心非,傲嬌得很。
估計部隊裡那些領導也都發現了,所以心照不宣地沒有點破,怕他倆炸毛。
但卻在很多次行動中故意地把兩人分在一起,試圖讓他們慢慢地消除隔閡。
想通這點,黎觀月忍不住在心底笑了笑。
只是她沒想到的是,季執洲看著冷漠又無情,居然是個這麼看重感情的人,對逝去的未婚妻那麼深情。
甚至有人出言詆毀,他可以不顧軍紀,不考慮任何後果,只為了給愛人討回一個公道。
黎觀月眼眸微微垂下,突然想起來了之前的事。
從前季執洲看到她時,不止一次地恍惚。
目光落在她的身上,就像是在透過她看另一個人。
一開始她還覺得被季執洲冒犯到了,可現在想想,連何景渡都覺得自己和那個姑娘長的很像,那應該就是真的了。
季執洲把她錯當成了已故未婚妻,想想也是情有可原。
只不過,莫名被人當成了替身,還是讓她心裡莫名有些牴觸,但現在知道了前因後果,也可以理解。
明明是深愛的人,已經打了結婚報告,可對方卻突然死在了最好的年紀,成了一輩子的遺憾和執念。
換做任何人,怕是都沒辦法輕易釋懷。
更何況是季執洲這樣不善於表達的人,所有的情緒都憋在心裡。
這些年他過得一定很艱難吧。
興許會在每個日日夜夜中都像見到自己時那麼恍惚。
黎觀月輕輕咬了下唇,在心裡換位思考了一下。
如果是她,遇到這種事,會像季執洲這樣不顧一切嗎?
會愛到深入骨髓、可以賭上一切嗎?
黎觀月皺了下眉。
答案很清晰,不會。
她好像並不會這樣愛別人。
她失去了太多記憶,可哪怕是沒有失憶,生命中的大部分已經度過的時光,都是跟親人在一起。
小時候,爸爸還沒有被舉報時,他們一家在大院裡過得很幸福。
後來爸爸出了意外,突如其來的變故,她跟媽媽去了邊境。
盧彥哲對她和媽媽很差,那個時候,她和媽媽相依為命。
從朱家逃了出來後,她就一直在哥哥的身邊。
這些經歷,讓她心裡更愛的是家人和自己。
對她而言,愛情並不是必需品,更不是生命的全部。
她做不到為了一個人失控,做不到為一段感情付出一切。
黎觀月跟著哥哥往院子裡走,一眼就看出他的心情格外沉重。
自打說完季執洲的事情,他眉頭皺著,到現在都沒鬆開,步子也很沉。
那樣子,是生怕季執洲有什麼太重的處分,影響前途。
黎觀月看他這副模樣,心裡也跟著輕輕一揪。
她不會說什麼安慰人的話,也不會做飯,怕把廚房被炸了。
想了想,她當即決定給哥哥熬一鍋湯。
湯湯水水的其實最養人,她最近研究了那麼多養生湯,也該跟哥哥亮一手了。
「哥哥,你先好好休息一會兒,我去給你熬點湯喝!」
黎崢愣了一下,下意識地轉頭:「熬湯?我來吧。」
黎觀月擺了擺手,一副得意的神情:「炒菜我不敢瞎說,但熬湯我是一流的,哥哥你就放心吧,好好等著!」
說著,她轉頭就要往廚房裡走。
結果還沒邁步,她步子突然就頓住了。
黎觀月的餘光突然看到了一個小腦袋從院門口探了出來。
轉頭看過去,是一個扎著兩個小啾啾的小丫頭。
黎觀月眼神一亮:「昭昭?」
她正要往前走,很快,小姑娘拉著另一個人從門外走了出來。
歲歲也來了。
兩個小傢伙怎麼突然找上門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