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衣嚇一跳,從地上扭過頭來看他。
女孩正翹著腿趴在地上,臉上髒髒的,手裡還捏著那把拆到一半的槍。
零件散了一地,她正在往機匣里裝回某個組件。
沈衣驚喜。
「你睡醒啦?我在努力幫你復原它。"
女孩飛快舉起手裡的槍,跟他炫耀。
沈思行見她沒有出意外,吸了口氣,很沖:
"我不需要!"
他站起來,很高的個子,彎下腰仔細看了一眼她手裡的東西,伸出手指輕輕指了一下,不耐煩告訴她:
"你這個裝反了,那個彈簧的方向不對,你反過來試試。"
沈衣抬頭看了他一眼,又低頭看了看手裡的彈簧,把它轉了個方向重新插進去。
咔嗒一聲,零件對上了。
她眼睛裡有一點亮晶晶的欣喜:「您真厲害。」
沈思行看了她一眼。
他可從沒被人這麼直白誇讚過。
「不用組裝了。」
他把她手裡組裝到一半的槍收走,避免這個小鬼被槍不幸崩死。
沈思行謹慎的將手裡一系列危險品全部找出來。
鎖好。
然後轉過身來。
他來回圍著這個小孩開始打轉。
「你來自未來。」
這次詢問,從反問,變成了肯定。
沈衣從他態度直觀的轉變不難看出來,他或許找到了什麼來證實自己話的真假。
並且,沈思行現在已經對自己的話深信不疑了。
沈衣有點開心:「嗯嗯!」
「我……」沈思行欲言又止,輕輕吸了口氣,「我未來,是你的爸爸?」
沈衣:「嗯嗯!!」
沈思行接下來的話有點難以問出口,反覆做了很久的心理建設,才顫抖著聲音,忍不住問。
「我未來在你心裡,是個合格的父親嗎?」
他這樣問,並不是想知道自己以後會是什麼樣,沈思行只是不可避免,想試探一下這個孩子對自己的態度。
「是。」沈衣肯定回答,道:「你在我心裡是滿分。」
沈思行頓時輕笑一聲。
才不信。
他什麼性格,他還是有點數的。
一個小孩口中的滿分沒有任何參考意義。
但不可避免的,聽到她嘴裡的滿分,沈思行還是整個人都放鬆了一下。
這就可以證明,眼前這個女兒,起碼是喜愛自己的。
不是什麼間諜,又和他有著緊密的聯繫。
甚至於,哪怕他對她不好,她也會喜歡自己。
不得不說,這一點確實讓人感到幾分愉快。
沈衣唯一的槍被收走,眼睜睜看著它們全部被鎖在了柜子里。
她抱著胳膊。
沈思行不了解自己,但沈衣了解他。
就算年少時期,和未來有著明顯差異,沈衣也不難猜他現如今起起伏伏,無比糾結的心路歷程。
她道:「我不會因為你的性格而遠離你,也不會因為你的惡劣而害怕。」
「你可以信任我的。」
「我沒有三觀,我的主觀是你們。」
沈思行再次被她語出驚人的言論嚇了一跳。
抬眼,有點錯愕。
很快,沈思行便笑道:「你只是個小孩子吧,年紀小,被未來的我給洗腦洗傻了?」
「我可不是好人,也不會是個好父親。」
「你不要期待從我的身上找到什麼歸屬感。」
他說完,沈衣扯著他衣袖,跳躍了話題,問起來,「那我們明天可以吃泡麵嗎?我想吃。」
今天沈衣的一日三餐就是他買回來的麵包。
乾巴巴的,很難吃。
沈思行下意識扯開她的胳膊,摸到她單薄的棉服,指尖微微捻了一下。
沈衣衣服在出租屋裡不算單薄,可天寒地凍的情況下,去外面還是冷,她回來的時候臉都紅了。
沈思行全程沒有管過。
畢竟他也沒有什麼暖和的衣服穿。
就這短短几天的時間。
她跟著自己,吃不飽穿不暖,全程不吵不鬧的。
沈思行看著她的眼睛。
忍不住想。
這就是所謂孩子對父母天然的依賴?
「你先去睡覺。」
他猶豫兩下,拍小狗一樣拍了下沈衣的腦袋。
小孩子頭髮都很軟,摸著很舒服。
沈衣立馬跑去了床上,「晚安,爸爸。」
沈思行沒有回應她那句『爸爸』而是逃避般的抱著電腦,火速躲去角落了。
打開電腦,先點開了加密的通訊軟體。
聯繫人列表里灰色的頭像一排排亮著,大部分都是些很久沒聯繫過的名字。
他滑到一個熟悉的頭像,猶豫了幾秒。
還是點開了對話框。
沈思行踟躕半天,詢問:
"你最近有沒有單子,簡單,並且來錢快的那種。"
對方回復得很快:"有。"
沈思行咬著唇,很快鬆開,又敲了一行字:"除此之外,你那邊還有什麼穩定的工作嗎?"
對方沉默了一會兒,大概是被他這問題問懵了。
對話框上方的輸入中閃了又滅,反覆了好幾次,最後彈出來一行字:
"……你咋了?"
沈思行謹慎地敲字:"我家裡,突然多出來了個需要吃飯的生物。"
"你養狗了?"
"是一個人。"他打字的時候手指頓了一下,又補了一句,"小孩。"
"有是有……你以前不是最看不上這種按月領錢的活嗎?你當爹了?"
沈思行沒有回答。
只是不耐煩催促著讓他把單子給自己。
不可思議。
在他連養自己都費勁的年紀,要養一個人。
他該慶幸好在她現在是八歲懂事的年紀,而不是幼兒時期嗎?
沈思行是個很玻璃心的性格。
光是想像一下一個嬰兒半夜哭鬧不止,他站在那兒完全不知道該怎麼辦,到時候沈思行恐怕會跟著哭。
很快,沈思行就找到了一份報酬不菲的工作,只是事後要面臨被追殺,調查等一系列麻煩問題。
這些事情他家裡人都不會管他。
在他在外這些年,任何麻煩都是沈思行自行處理。
如果處理不好就只能證明自己無能。
無能就去死。
這是他爹對他的態度。
沈思行關了對話框,靠在椅背上,快速掠過目標車輛型號,可能的出行路線、動手的時間窗口。
做這種事他不需要畫全圖,腦子裡的路線圖已經自動生成。
每一個節點都在腦海中標註得清清楚楚。
他閉上眼,在心裡推演了一遍流程,確認沒有什麼明顯的漏洞,才重新睜開眼睛,輕輕嘆氣。
……沒想到,最後竟然還是活成了自己最討厭的樣子。
可是,他總不可能大冬天的,讓沈衣和他在這種淒風苦雨的環境下,來體驗人間疾苦吧?
他雖然有點悲觀,自己都活得很隨意。
但從小的家庭教育告訴他……
一個男人,就是再糟糕,也要想辦法擔起來一個家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