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時分,太陽斜到村西頭那排瓦房的屋脊上,把炊煙都染成了暖融融的橘色。
溫雅終於來視察進度。
她低頭看著地上那一小堆柴火,那堆柴火歪歪斜斜地靠在一起,粗的粗細的細,長短不一。
再看看累得東倒西歪的幾個孩子。
沈衣直接坐在了地上,兩條腿伸得筆直,後背靠著一截沒劈完的木頭樁子。
「你們……」溫雅聲音拖得很長,「劈了一下午?」
沈衣點頭,滿臉期待地等著誇獎。
哪成想比起誇讚先等來的卻是嫌棄,溫雅手在沈衣頭頂胡亂揉了一把,「你們實在是太沒用了,你們二奶奶的速度可比你們快多了。」
「好了,快點起來。一起回去吃飯了。」
溫雅像是鴨媽媽,走在最前面的施施然領著身後的一批孩子們回家了。
路上不斷有人熱情打招呼。
坐在門口擇菜的大嬸抬起頭來,手上還沾著泥土,揚聲喊了一句:「小雅回來了?」
蹲在牆根抽菸的老大爺朝她點了點頭,煙杆在嘴角敲了敲。
一群人話里話外都是:終於從外面回來了。
溫雅笑著點頭,一一回應。
路過一家小院,隔壁的老頭聽到動靜急忙跑了出來求助。
「小雅啊,快來看看,是誰用這種精湛的刀法,把我的桌子劃成這樣了?」
院子裡擺著一張方桌,桌面是深色的,木紋清晰,看起來有些年頭了。
桌面上的確有幾道深深的劃痕,從桌面中央斜斜地拉到邊緣,四分五裂的,那道裂口邊緣光滑,力道均勻。
溫雅湊近了看那道裂痕的走向,皺了皺眉:「讓我看?」
「對啊,你可是我們村里用刀子最好的了,快看看是誰幹的。」老頭喋喋不休,手指點著桌面上那些劃痕,「你看這刀口,這角度,這力道,絕對是練過的。」
「你給看看,這是誰的手筆。」
沈尋站在溫雅身後,偏了偏頭,「這不是刀砍的。」
老頭愣了一下,轉頭看他:「什麼意思?」
沈尋沒理他,往前走了半步,伸出食指,指尖懸在距離桌面大約一寸的地方,沿著那道裂痕的走向虛虛划過。
「如果是刀尖劃的,起刀處應該有一個明顯的刺入點,像這樣……」他用指甲在自己手背上輕輕掐了一下,留下一個淺淺的白印,指尖壓下去的時候皮膚凹進去一個小坑,「有一個集中的受力點,但這個裂口的起端沒有任何刺入痕跡,是平緩過渡的。」
「刀尖划過木頭時會留下V形槽口,兩側的纖維會被切斷翻起毛邊,但您這道裂痕的斷面是平的。」
他收回手,指尖輕輕敲了敲桌面邊緣,發出沉悶的兩聲。
「所以?」老頭根本不太懂他在嘰里咕嚕說什麼。
「所以你的桌子只是自己憑空裂開了,大概率和天氣變化有關,而不是人為。」
老頭顯然是不認這個說辭的。
他臉色當場變了,脖子上的青筋從鬆弛的皮膚底下浮起來,聲音拔高半截:
「怎麼可能!我的桌子怎麼會裂開,明顯是有人尋仇,蓄意報復。」
「你哪裡來的小鬼,到底懂不懂什麼叫尋仇?」他往前逼了一步,手指差點戳到沈尋的鼻尖。
他聲音很大,並且有些刺耳。
沈衣捂住耳朵,嘴角扯了扯,似乎明白媽媽易燃易爆炸情緒化的性格從哪裡來的了。
這個村莊的人精神狀態倒是都蠻先進。
簡直盛產戲劇型人格。
「哦?」溫雅聽到他這樣說自己兒子也不樂意了,她先表示了一下驚訝,手掩在唇前,似笑非笑,眼睛彎起來,眼角那點弧度帶著一種熟悉的從沈思行那裡學來的陰陽怪氣。
「所以您是說有個絕世劍客,苦練三年劍術,就為了一朝神不知鬼不覺來,用超高的劍法三下兩下劃破您這個破爛桌子?」
她現在已然掌握了沈思行陰陽怪氣時的精髓要領。
老頭留在原地被氣得吹鬍子瞪眼,半天嘟嘟囔囔冒出來了一句罵聲,「你這死丫頭,你這冤家兒子和你小時候一模一樣!氣死我了。」
*
這個村子的設施都較為落後,水龍頭在院子角落還生了鏽,擰開的時候吱呀一聲,鐵鏽的碎屑跟著水一起滴下來,水冰得人一激靈,手指伸進去的瞬間就像被針扎了一下。
沈聞祂來這裡第三天,眼睛裡面已經沒有了任何的色彩。
他蹲在水龍頭旁邊,整個人蜷成一團,下巴擱在膝蓋上,目光空洞地望著院子裡那棵掉光了葉子的樹。
沈衣從小到大都沒見過他這種類似於心如死灰的情緒。
她洗完臉拿著毛巾,伸出手按按他的小捲毛,好心慰問:
「三哥,你還好嗎?」
沈聞祂:「不好。」
他指尖掐住手心,自言自語,「為什麼會有這種破地方?媽媽到底是怎麼在這裡生活下去的?」
「這裡只是普通的村子而已,不至於說是破地方。」
沈衣趁著他生無可戀沒有心情和自己計較,趕緊多呼拉了一下他的頭髮,「而且,建設得也已經很完善了,起碼有路可以走,你就不要挑剔了。」
「這種破地方……」他垂著頭,眼尾翹起的弧度稱不上笑,更像一道諷刺的劃痕,眉眼都充斥著煩躁的意味,「我讓人全部拆了,也就只需要去說一聲對不起。」
沈聞祂本身的素質就格外低下,平時的禮貌也僅限於在社交場合維持形象。
而在私底下和家裡人相處就容易現出原形。
此刻青年面無表情蹲在水龍頭旁邊,整個人散發著十足的怨氣。
沈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