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點半,市長辦公室。
市紀委書記李綱離開時腳步很輕,但關門聲在白安國聽來卻格外刺耳。
白安國站在窗前,看著樓下市政府大院裡的車來車往。
聰明如他,怎麼可能看不明白?
李四平的供詞、陳小軍的交代、所謂的賄賂、項目合同……
這一切串起來,嚴絲合縫,分明是早就設計好的圈套。
可笑的是,自己居然還讓王志去調查劉向東他們,結果反被人家將計就計。
「人在河邊走,哪有不濕鞋……」
白安國喃喃自語,嘴角浮起一絲苦澀的笑。
他想起剛來東江時,父親白經國的叮囑。
「東江水深,你要步步為營。」
當時他還覺得父親過于謹慎,現在看來,薑還是老的辣。
門外傳來敲門聲,很輕,帶著猶豫。
「進來。」
王志推門進來,臉上還帶著剛開完會的疲憊。
但當看到白安國鐵青的臉色時,他瞬間意識到不對勁。
「市長,您找我?」
白安國轉過身,沒有說話,只是把桌上那份報告往前推了推。
王志走過去,拿起報告。
剛看了兩頁,臉色就變了。
看到後面,手開始發抖,紙張在手裡嘩嘩作響。
「這……這是誣陷!」
王志猛地抬頭,聲音發顫。
「我從來沒有收過李四平的錢!更沒有讓他把項目給陳小軍!」
「我知道。」
白安國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可怕。
「但李四平咬死你收了錢,陳小軍承認項目是你打招呼拿的。」
「證據鏈已經初步形成了。」
王志跌坐在椅子上,整個人像被抽空了力氣。
「怎麼會……陳小軍他……」
「你那個表弟,被人當槍使了。」
白安國走到他面前,俯視著他。
「王志,你跟了我這麼多年,應該知道政治鬥爭的殘酷。」
「這次,是我們大意了。」
「市長,我……」
王志的眼睛紅了,家裡人出了如此紕漏,讓他有何面目面對市長?
「我對不起您,讓您……」
「現在不是說這個的時候。」
白安國打斷他道:「李綱只答應摁兩天。」
「兩天時間,我們必須想出對策。」
白安國重新坐回辦公椅,手指在桌面上敲擊,這是他思考時的習慣動作。
「去找徐書記?」
「徐書記是市委書記,他如果出面……」
「徐書記不會出面。」
白安國搖頭道:「你還沒明白嗎?在這件事上,徐書記是裁判。」
「裁判會幫一方打壓另一方嗎?」
白安國看著王志說道:「更何況,劉向東和張文舟是康傑輝老市長託付給徐書記的人。」
「徐書記可以看著我們斗,但不會親自下場幫我們。」
王志沉默了,他知道白安國說得對。
徐天華的格局再大,也不可能在這種事情上拉偏架。
「那……那怎麼辦?」
王志的聲音裡帶著絕望道:「難道就這麼等著被調查?」
「等當然不行。」
白安國站起身,在辦公室里踱步。
「但我們也不能硬抗。」
「對方這招很毒,用的是陽謀。」
「所有證據都擺在明面上,紀委不得不查。」
白安國停下來,看向王志道:「現在唯一的辦法,是釜底抽薪。」
「釜底抽薪?」
「對。」
「既然李四平咬死你收了錢,那就查這錢的去向。」
「你的銀行帳戶、家裡的現金、親屬的帳戶全部查。」
「只要查不到這筆錢,口供的效力就會打折扣。」
白安國頓了頓道:「另外,陳小軍那邊,你要親自去問清楚。」
「他到底是怎麼和李四平接觸的,中間有沒有其他人牽線。」
王志眼睛一亮道:「您是懷疑……」
「我什麼都不懷疑,我只相信證據。」
白安國說道:「但你要記住,問的時候要注意方式。」
「現在陳小軍可能已經被控制了,你要小心。」
「我明白。」
「還有,這兩天,你正常工作,不要表現出任何異常。」
「該開會開會,該下基層下基層。」
「越鎮定,對方越摸不清我們的底。」
王志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市長,我知道該怎麼做了。」
「去吧。」
「記住,時間只有兩天。」
王志起身離開,走到門口時,白安國又叫住他。
「王志。」
「市長?」
「這事……未必是壞事。」
「對方出手越狠,破綻就越多。」
「我們要做的,不是防守,是反擊。」
王志愣了愣,隨即明白了什麼,重重點頭道:「我懂了。」
門關上後,辦公室里重新安靜下來。
這一局,他輸了先手。
但棋還沒下完……
當然,剛剛和王志說那些,也只是為了穩住他罷了……對方這手沒那麼好化解。
既然敢咬定送錢,那麼這筆錢肯定會存在……
哪怕王志不知道,但這筆錢肯定會存在。
恐怕想要徹底解決這事,還得和對方做一些利益交換。
但是白安國是真的不甘心……
當他知道自己要來東江市的時候,他給自己定位的對手是徐天華……
可現在僅僅只是市政府里的副市長,就已經讓他有些寸步難行,甚至即將要陷入被人斷掉一條胳膊的窘境……
東江的水,還真是深啊!
東江老城區的清風茶館二樓雅間,窗戶開著,秋風吹進來,帶著桂花香。
但雅間裡的氣氛,和清風二字毫不沾邊。
劉向東半躺在太師椅上,襯衫扣子解開了三顆,露出微微發福的肚腩。
金燕坐在他身邊,穿著一條淡紫色的連衣裙,裙擺很短,修長的腿搭在劉向東腿上。
「劉市長,喝茶。」
金燕端起茶杯,聲音又軟又嗲。
劉向東沒有接茶杯,而是伸手捏了捏金燕的臉道:「茶有什麼好喝的?我要喝你的……」
「好好好,喝。」
對面的張文舟摟著林月如,手在她腰間摩挲。
林月如今天穿了件白色襯衫配黑色包臀裙,襯衫最上面兩顆扣子沒扣,春光若隱若現。
「張市長,您說……王秘書長這次,會不會倒啊?」
林月如靠在張文舟懷裡,輕聲問。
「倒?」
張文舟笑了,那笑容很得意。
「倒都是輕的。」
「以權謀私,收受賄賂,至少是個雙開。」
「搞不好,還得進去蹲幾年。」
劉向東喝了口酒,咂咂嘴道:「還是你這招高啊。」
「讓李四平咬死了送錢,同時還讓人把錢偷偷放在王志家裡,緊接著又讓陳小軍承認是王志打招呼。」
「證據鏈一形成,王志就是渾身是嘴也說不清。」
「這算什麼。」
張文舟擺擺手道:「關鍵是要讓白安國知道,在東江,誰說了算。」
「他想拿我們開刀?那就讓他嘗嘗刀鋒的滋味。」
金燕給劉向東又倒了杯酒,身子有意無意地往他懷裡靠。
「劉市長,那科技局那邊……」
「放心。」
劉向東捏了捏她的大腿道:「等王志倒了,白安國就老實了。」
「到時候,你想去哪,還不是我一句話的事?」
「謝謝劉市長!」
金燕笑得更甜了,整個人都快貼到劉向東身上。
林月如也不甘示弱,端起酒杯餵張文舟。
「張市長,那我們瀚海那個建材城項目……」
「批,肯定批。」
張文舟就著她的手喝了口茶道:「不光批,還要特事特辦,加快審批。」
雅間裡響起一陣笑聲,放蕩而猖狂。
窗外,秋風吹過,幾片落葉飄下。
茶館老闆在樓下聽著樓上的動靜,搖搖頭,繼續泡茶。
他知道樓上那幾位是惹不起的人物,但他也知道,太過猖狂的人,往往摔得最慘。
只是這話,他不敢說。
傍晚六點,王志的家中。
王志回到家時,陳慧正在做飯。
看到他臉色不對,陳慧放下鍋鏟。
「怎麼了?臉色這麼難看?」
王志沒有回答,而是問道:「陳小軍最近來過嗎?」
「小軍?」
陳慧想了想,然後說道:「上周末來過一次,說接了個工程,高興得不得了。」
「怎麼了?」
「他接的工程,是經開區的道路改造項目,你知道嗎?」
「知道啊,他說是……」
陳慧突然停住了,臉色變了。
「他……他不會說是你打招呼拿的吧?」
王志苦笑道:「不止。」
「他說,是李四平因為我的關係,才把項目給他的。」
陳慧手裡的鍋鏟噹啷一聲掉在地上:「這……這怎麼可能!小軍他怎麼能……」
「他被利用了。」
王志疲憊地坐在沙發上,微微嘆氣道:「李四平是有意接近他,有意把項目給他的。」
「目的,就是要把我拖下水。」
陳慧慌了神道:「那……那怎麼辦?要不要找小軍問問清楚?」
「要問,但不能急。」
王志揉著太陽穴,整個人很疲憊。
「現在紀委已經盯上這件事了,我們的一舉一動,都可能被監視。」
他看向妻子說道:「慧慧,你聽我說。」
「從現在開始,不管誰問你,關於陳小軍,關於李四平,關於任何工程項目,你都說不知道。」
「記住了嗎?」
陳慧點頭,眼淚在眼眶裡打轉。
「可是……可是你會不會有事啊?」
「沒事。」
王志勉強笑了笑道:「市長已經在想辦法了。」
「我們要做的,就是穩住,不要自亂陣腳。」
話雖這麼說,但王志心裡一點底都沒有。
兩天……只有兩天時間。
兩天後,如果拿不出有力的證據反駁,市紀委就會正式立案。
到那時,一切都晚了。
窗外,天色漸漸暗下來。
王志看著窗外的暮色,心裡湧起一陣悲涼。
他來東江,是想跟著白安國干一番事業的。
誰曾想,事業還沒開始,就先掉進了陷阱。
可他又不能倒……
他倒了,白安國就少了一條臂膀,在東江就更難立足了。
他必須撐住……
為了自己,也為了白安國。
「吃飯吧。」
陳慧擦擦眼淚,重新撿起鍋鏟。
「吃飽了,才有力氣想辦法。」
王志點點頭,站起身,走到妻子身邊,輕輕抱了抱她。
「對不起,讓你擔心了。」
「說什麼傻話。」
「我們是夫妻,有什麼事,一起扛。」
廚房裡,飯菜的香氣飄出來。
客廳里,燈光溫暖。
但這個家的寧靜,還能維持多久?
王志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