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下午五點,東江實驗中學。
最後一節課的下課鈴響起,學生們像出籠的小鳥湧出教室。
徐衛東慢條斯理地收拾書包,他的座位在教室最後一排的角落,並且緊挨著垃圾桶。
這是班主任李春霞一個月前給他調的特座,具體原因懂得都懂……
教師節給李春霞送了個賀卡……
要是一般老師也就罷了,但是李春霞在剛開學的時候就強調學生要有感恩之心……
隨後就陸續有孩子家長給李春霞送東西,他們孩子的位置自然也就逐漸挪移到了C位。
平時李春霞也會給他們開小灶,幫他們集中補課。
當然,在後世人眼裡。
後排靠窗,那是王的故鄉。
前排靠板,那是吃灰到老。
「衛東,今天數學最後那道題,你聽懂了嗎?」
前排的沈欣悅轉過身來,馬尾辮輕輕擺動。
她是班裡的學習委員,成績僅次於徐衛東。
「嗯。」
徐衛東從書包里掏出筆記本,推過去。
「我寫了三種解法,你看看。」
沈欣悅眼睛一亮,接過筆記本。
她沒注意到,坐在教室另一側的張旭正盯著這邊,眼神陰沉。
張旭是東海區旭日食品公司老闆的兒子,個子高,體格壯,在班裡有一幫跟班。
他成績中下,但因為是李春霞的重點關照對象。
畢竟他父親每個教師節都給李春霞送購物卡,所以座位一直靠前。
「切,裝什麼好學生。」
張旭旁邊的小胖子王強嘀咕了一句,而張旭沒說話,只是盯著徐衛東和沈欣悅。
他喜歡沈欣悅很久了,但沈欣悅總愛找徐衛東問題,這讓他很不爽。
更不爽的是,每次父親罵他不爭氣,總會拿人家徐衛東父母都是普通職工,怎麼就能考第一來比較。
「旭哥,今天收拾他不?」
另一個跟班李雷湊過來,小聲詢問著。
張旭看了看窗外,天色還早。
「校門口等我。」
「別在學校里動手。」
徐衛東推著自行車走出校門時,被四個人攔住了。
張旭站在最前面,王強、李雷,還有個外班的混混趙剛,四個人把他圍在中間。
「徐衛東,很能耐啊?」
張旭歪著頭,手插在褲兜里。
「天天在沈欣悅面前顯擺,顯你學習好?」
徐衛東停下自行車,平靜地看著他道:「讓開,我要回家。」
「回家?」
張旭笑了,那笑容很痞,仿佛他是個人物一樣。
「今天不給你長點記性,你還真以為自己是個人物了。」
他上前一步,伸手去推徐衛東的肩膀。
手還沒碰到,徐衛東動了。
不是後退,是前進。
左手抓住張旭的手腕往下一壓,右手順勢一推,那是標準的擒拿動作。
張旭沒想到對方敢還手,更沒想到動作這麼快,整個人失去平衡,踉蹌著退了兩步。
「靠!」
張旭惱羞成怒道:「給我打!」
王強第一個衝上來,揮拳就砸。
徐衛東側身躲開,一腳踢在他小腿上。
王強哎喲一聲,抱著腿蹲下了。
李雷和趙剛從兩側撲過來,徐衛東往後退了半步,突然轉身,一個肘擊打在李雷胸口,同時抬腿踹向趙剛腹部。
動作乾淨利落,一看就是練過的。
張旭這時重新衝上來,從後面勒住徐衛東的脖子。
「按住他!」
徐衛東沒有慌亂,頭往後一仰,撞在張旭鼻子上。
張旭吃痛鬆手,徐衛東趁機掙脫,轉身一個過肩摔,把張旭重重摔在地上。
整個過程不到一分鐘,四個打一個,反而全躺地上了。
「你們在幹什麼!」
遠處傳來呵斥聲,兩名巡邏民警快步跑過來,這是東平街道派出所的日常巡防。
王強第一個哭出來道:「警察叔叔,他打人!他打我們四個!」
李雷也捂著胸口哭道:「我們就是跟他開個玩笑,他就下這麼重的手……」
張旭鼻子流血,躺在地上哼哼。
趙剛最慘,捂著肚子蜷縮著,話都說不出來。
徐衛東站在中間,衣服有些凌亂,但神色平靜。
民警看了看現場,皺起眉頭道:「都跟我回所里!」
派出所里,所長辦公室空著。
所長王振濤這會兒正在兩條街外的老馬家羊肉館喝湯,值班民警小劉把五個少年帶到詢問室,先分開做了筆錄。
張旭他們口徑一致,就是徐衛東先動手,他們只是自衛。
徐衛東的說法則是很簡單:「他們四個人堵我,張旭先動手推我,我是正當防衛。」
小劉很頭疼,這種學生打架,最麻煩。
問來問去就是那些話,又沒出大事。
最嚴重的張旭也就是鼻子流血,連輕傷都夠不上。
「叫你家長來。」
「還有你們幾個,都通知家長。」
徐衛東報了個電話號碼道:「這是我爸的。」
同一時間,市委書記辦公室。
徐天華正在看一份關於聖龍集團項目落地的初步方案,手機響了。
徐天華一看,是個陌生號碼。
「喂,哪位?」
「請問是徐衛東的家長嗎?這裡是東平街道派出所,你兒子因為打架鬥毆在我們這裡,需要你來一趟。」
徐天華愣了一下道:「打架鬥毆?衛東?」
「對,和四個同學打架。」
「對方說他是先動手的。」
徐天華眉頭皺了起來,自己兒子什麼性格,他最清楚。
徐衛東從小就經常鍛鍊,他還特意送他去過散打班,既能防身又能強體。
但這孩子從不惹事,更別說主動打架了。
「警察同志,具體情況是……」
「電話里說不清,你來一趟吧。」
「東平街道派出所,知道地方嗎?」
「知道。」
徐天華頓了頓道:「我馬上過去。」
掛斷電話,徐天華沒有立即動身,而是撥通了另一個號碼。
「喂,富強,是我。」
電話那頭,副市長兼公安局長馬富強正在開局長辦公會,聽到徐天華的聲音,立刻站起身,走到會議室外面。
「書記,您說。」
「衛東在學校跟同學有點衝突,被東平街道派出所帶去了。」
「你幫我了解一下情況。」
這話說得很藝術,沒說把人放出來,也沒說施加壓力,只說了解一下情況。
但馬富強跟了徐天華這麼多年,哪能聽不懂?
「明白,我馬上處理。」
馬富強毫不猶豫道:「書記您放心,孩子不會有事的。」
掛斷電話,馬富強立刻撥通了東平街道派出所所長王振濤的手機。
王振濤正喝著第三碗羊肉湯,手機響了。
一看號碼,是馬富強的,嚇得差點把碗扔了。
「馬……馬市長!」
「王振濤,你們所是不是抓了個叫徐衛東的學生?」
「不管什麼原因,立刻放人。」
「馬上!」
「徐衛東?」
王振濤腦子飛快轉動道:「我……我在外面,馬上回所里了解情況……」
「我再說一遍,立刻放人。」
馬富強的語氣不容置疑道:「不管對錯,先放人。」
別說衛東這孩子不像惹事的人,就是真的惹事了,在這東江市,還能有他們壓不住的事情?
這話說得霸氣,但也透露了關鍵信息。
這個徐衛東,背景不一般。
「是是是!我馬上辦!」
王振濤扔下二十塊錢,連找零都沒要,衝出羊肉館就往派出所跑。
五分鐘後,他氣喘吁吁地衝進派出所。
「小劉!今天是不是抓了個學生叫徐衛東?」
小劉正在調解室跟張旭的父親說話,這位張老闆接到電話就趕來了,開著寶馬,手腕上金表晃眼。
「所長,是抓了五個學生打架……」
小劉話沒說完,就被王振濤打斷了。
「徐衛東呢?放人!」
小劉愣了道:「可是所長,筆錄還沒做完,對方家長也來了……」
「我說放人!」
王振濤瞪了他一眼道:「聽不懂話嗎?」
小劉不敢再多說,趕緊去詢問室把徐衛東帶出來。
徐衛東背著書包走出來,神色依然平靜。
看到王振濤,他點了點頭道:「謝謝所長。」
「不用謝,不用謝。」
王振濤擠出笑容道:「我是所長王振濤。」
「委屈你了,回家吧,路上注意安全。」
張老闆這時候從調解室出來,看到這場景,頓時就不樂意了。
「王所長,這什麼意思?」
「我兒子被打成這樣,打人的先放了?」
王振濤看了他一眼,認出是旭日食品的老闆,平時在轄區也算個有頭有臉的人物。
但跟馬市長親自打電話保的人比……
「張老闆,事情我們會調查清楚的。」
王振濤打著官腔道:「你先帶孩子去醫院看看,醫藥費該誰出誰出。」
「那也不能先放打人的啊!」
張老闆聲音大了起來道:「我兒子鼻子都打流血了!」
王振濤沒再理他,親自把徐衛東送到派出所門口,看著他騎上自行車離開,這才鬆了口氣。
回到所里,張老闆還在嚷嚷。
「張老闆,聽我一句勸,這事到此為止。你那孩子,以後離那個徐衛東遠點。」
張老闆不是傻子,聽出了弦外之音。
「王所長,那孩子家裡……」
「別問。」
王振濤擺擺手道:「問就是不知道。」
「我只能告訴你,剛才的電話,是馬市長親自打來的。」
「你自個琢磨吧。」
張老闆臉色變了,馬富強,副市長兼公安局長,在東江是實權人物。
他一個小老闆,惹不起。
「那……那醫藥費……」
「自己處理吧。」
王振濤嘆了口氣道:「以後管好你兒子。」
「真惹了不該惹的人,你那些生意……」
他沒說完,但張老闆懂了。
徐衛東回到家時,徐天華和沈紫薇都在客廳等著。
沈紫薇一臉擔憂,徐天華面色平靜。
「爸,媽。」
「沒事吧?」
沈紫薇拉過兒子,上下打量。
「沒事。」
徐衛東放下書包道:「就是同學打架,派出所調解了一下。」
徐天華看著他說道:「為什麼打架?」
徐衛東把經過簡單說了,包括張旭堵他,包括李春霞調座位,包括入團名額的事。
他知道父親不喜歡聽廢話,所以只說重點。
沈紫薇聽完,又心疼又生氣。
「這個李老師怎麼能這樣?還有那個張旭……」
徐天華沒說話,只是拍了拍兒子的肩膀。
「去洗個澡,換身衣服。」
「一會兒吃飯。」
等徐衛東上樓了,沈紫薇才說道:「天華,這事……」
「我知道了。」
徐天華走到窗前,看著外面漸暗的天色。
「學校的事,讓學校處理。」
「小孩子打架,過去了就過去了。」
徐天華說得很輕,但沈紫薇聽出了話里的意思。
孩子的事,孩子自己處理。
但大人的事……
「那個李老師,要不要跟教育局……」
「不用。」
「衛東他是男孩子,這些事,讓他經歷經歷也好。」
徐天華頓了頓道:「不過那個張旭的父親……做食品的?」
「旭日食品。」
徐天華點點頭,沒再說話。
晚飯時,一家三口像往常一樣吃飯,誰也沒提下午的事。
但徐天華心裡清楚,這事沒完。
不是他要替兒子出頭,而是有些風氣,該治就得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