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團隊裡,沒有商品。」
「只有戰友。」
當蘇辰說出這句話時,整個食堂的空氣仿佛都凝固了。
王曼的身體在微微發抖,因為憤怒,也因為一種她從未體驗過的,名為「恐懼」的情緒。
她指著蘇辰,嘴唇哆嗦著,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蘇辰不再看她,只是轉身,面對著自己剛剛經歷過考驗的兵。
他抬起手,重重一揮。
「現在,關掉手機,收拾東西。」
「我們的閉關,正式開始。」
「是!」
這一次,回應他的是一道整齊劃一,仿佛發自肺腑的吶喊。
趙強和體育系那群男生,第一個行動起來,他們把桌椅搬開,清出一條通道,動作整齊得像是在執行軍令。
李明和張偉對視一眼,默契地開始拔掉所有設備的電源線,收拾電腦。
沈婉和舞蹈隊的女孩們,則細心地將散落的道具和服裝打包。
就連劉姨,也擦乾了眼淚,開始利索地收拾餐具,仿佛這裡不是食堂,而是即將開赴前線的陣地。
所有人都在動。
沒有一個人再去看地上的碎紙屑和那三百萬現金。
也沒有一個人再去看那個呆若木雞的星耀傳媒金牌經紀人。
他們眼中只有蘇辰,只有這個剛剛為他們撕碎了一個億的男人。
一種名為信仰的東西,正在這群年輕人的心中瘋狂滋長。
王曼終於從極度的震驚中回過神來,憤怒瞬間衝垮了她的理智。
「蘇辰!」
她尖叫起來,聲音刺耳,失去了所有偽裝的優雅。
「你會後悔的!你一定會後悔的!」
「我王曼以星耀傳媒金牌經紀人的名義發誓,我會讓你,和你的這個草台班子,在業內永無出頭之日!」
「整個行業,都會封殺你們!徹底!」
她的話,像最惡毒的詛咒,迴蕩在食堂里。
然而,沒有人停下手中的動作。
甚至沒有人回頭看她一眼。
那種被徹底無視的羞辱感,比任何反駁都更讓王曼抓狂。
她看著這群仿佛被洗腦的學生,看著那個從始至終都平靜得可怕的青年,第一次感覺到了自己的無力。
金錢、名譽、行業地位……她無往不利的武器,在這些人面前,全部失效了。
這裡不是她的名利場。
這裡,是一個瘋子的王國。
「我們走!」
王曼從牙縫裡擠出三個字,轉身踩著高跟鞋,狼狽地衝出了食堂。
那兩個助理手忙腳亂地合上錢箱,抱起公文包,也跟著落荒而逃。
門外,陳海正靠著車門抽菸,看到王曼氣急敗壞地出來,他嘿嘿一笑,吐出一個煙圈。
「王大經紀人,這麼快就談完了?」
王曼惡狠狠地剜了他一眼,沒有說話,鑽進自己的車裡,一腳油門,黑色的轎車發出一聲咆哮,消失在夜色中。
陳海掐了煙,走進食堂。
「老大,都搞定了。西郊有個廢棄的舊廠房,我盤下來了,水電網都通了,足夠大,絕對沒人打擾。」
蘇辰點點頭。
「讓大家動作快點。」
就在這時,一陣突兀的手機鈴聲響了起來。
在這片忙碌而有序的氛圍中,顯得格外刺耳。
所有人都下意識地停頓了一下。
蘇辰的眉頭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他的命令是關掉手機。
林清雪的身體僵住了。
她從口袋裡拿出正在震動的手機,屏幕上跳動著兩個字——「父親」。
是她專門設置的特殊鈴聲。
她的臉,瞬間白了幾分。
她下意識地想掛斷。
但當她抬頭時,卻發現蘇辰正看著她。
他什麼也沒說,只是平靜地看著,然後就轉過頭,繼續指揮李明他們搬運設備。
那短暫的對視,卻讓林清雪的指尖停在了掛斷鍵上方。
她遲疑了一下,還是拿著手機,走到了食堂一個無人的角落。
「喂,爸。」
她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正常。
電話那頭,傳來一個威嚴而充滿了不悅的中年男人聲音。
「你還知道接電話?你眼裡還有我這個父親嗎?」
林清雪的呼吸一滯。
「爸,我……」
「別叫我爸!」電話那頭的聲音陡然拔高,充滿了怒火,「我問你,星耀傳媒的王經紀人是不是去找你們了?人家那麼大的公司,給出了那麼好的條件,你為什麼不簽?!」
「你是不是瘋了?跟著那個叫蘇辰的小子胡鬧!他能給你什麼?一個學生,能給你什麼未來?」
林清(nan)雪的嘴唇抿成了一條線。
「爸,這不是胡鬧,我們在做我們喜歡的事情,我們在創造……」
「創造?創造什麼?創造一堆不值錢的垃圾!」男人的聲音里滿是鄙夷,「我跟你說過多少遍,藝術不能當飯吃!清雪,你聽爸爸的話,這可能是你這輩子最好的一次機會!錯過這個村,就沒這個店了!」
「我已經跟王經紀人通過電話了,我替你答應了,你現在馬上離開那個什麼團隊,明天就去星耀總部報導!」
「我不去!」
林清雪幾乎是脫口而出,這是她有生以來,第一次如此決絕地反抗自己的父親。
電話那頭,是長久的沉默。
隨即,是比剛才更加冰冷的,壓抑著怒火的聲音。
「林清雪,我再問你一遍,你回不回來?」
「不回。」她的聲音很輕,卻異常堅定,「我要跟蘇辰在一起,跟團隊在一起。」
「好,好得很!」男人怒極反笑,「你真是長大了,翅膀硬了!從今天起,我停掉你所有的生活費!我倒要看看,你跟著那個窮學生,能撐多久!」
「隨便你。」
林清雪說完,直接掛斷了電話。
她靠著冰冷的牆壁,身體緩緩滑落,蹲在了地上。
手機屏幕的光,映著她那張毫無血色的臉。
她沒有哭,只是抱著膝蓋,將頭深深地埋了進去。
半小時後,所有人都登上了陳海準備好的大巴車。
車內,是劫後餘生的興奮和對未來的憧憬。
體育系的男生們在吹噓自己將來要演什麼樣的硬漢角色。
舞蹈隊的女孩們嘰嘰喳喳地討論著下一個節目會是什麼樣的。
李明和張偉湊在蘇辰身邊,興奮地規劃著名新基地的技術布局。
只有林清雪,一個人坐在靠窗的位置,戴著耳機,沉默地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夜景。
她的身邊,空無一人。
整個車廂,仿佛被分成了兩個世界。
一個是熱火朝天的未來。
一個是孤獨自閉的現在。
蘇辰察覺到了她的不對勁。
從她接完那個電話開始,她就變成了這樣。
他走到她身邊的空位坐下。
林清雪的身體幾不可察地僵了一下,往窗邊挪了挪。
蘇辰沒有說話。
車廂里的喧鬧,似乎都離他們很遠。
一路無話。
接下來的整整一天,林清雪都維持著這種狀態。
在西郊那個被改造得煥然一新的巨大廠房裡,所有人都像上了發條一樣,投入到新的備戰中。
蘇辰劃分了排練區、技術區、休息區,新的「魔鬼訓練」無縫銜接。
林清雪依舊是那個最完美的執行者。
蘇辰讓她做什麼,她就做什麼,一絲不苟,分毫不差。
但她不再笑了。
她不再像以前那樣,在訓練間隙,端著水杯湊到蘇辰身邊,好奇地問東問西。
她也不再用那種亮晶晶的,帶著崇拜的目光看著他。
她只是沉默地訓練,沉默地吃飯,沉默地休息。
她和蘇辰之間,仿佛隔了一堵無形的牆。
團隊裡所有人都感覺到了這股低氣壓。
張偉湊到蘇辰身邊,小聲地嘀咕:「老大,你跟校花吵架了?」
蘇辰瞥了他一眼,沒說話。
他知道問題出在哪裡,但他選擇等待。
等待她自己走出來,或者,自己去打破那堵牆。
深夜。
巨大的廠房裡一片寂靜,只剩下幾盞應急燈亮著,投下昏黃的光。
隊員們都已經在臨時搭建的宿舍里睡下。
只有一間由貨櫃改造的辦公室,還亮著燈。
蘇辰坐在電腦前,屏幕的光映著他專注的側臉。
他正在飛速地瀏覽著網頁,一行行數據和資料在他眼前划過。
辦公室的門,被輕輕推開了一道縫。
林清雪穿著單薄的睡衣,站在門口,猶豫了很久。
她睡不著,腦子裡亂糟糟的,全是父親的怒吼和蘇辰沉默的背影。
她鬼使神差地走了出來,然後就看到了這片黑暗中唯一的光。
她走了進去,默默地,在蘇辰旁邊的椅子上坐下。
蘇辰沒有抬頭,似乎早就知道她會來。
他只是繼續敲擊著鍵盤,調出更多的資料。
林清雪的視線,落在了他的電腦屏幕上。
屏幕的標題,是一個讓她心頭一跳的名字。
【海東衛視】
緊接著,是觸目驚心的內容。
一份財務報表,上面用刺眼的紅色標註著負債總額:3.8億。
一張收視率曲線圖,像瀕死之人的心電圖,在0.1%的底線上苟延殘喘,隨時可能變成一條直線。
一篇深度分析報導,標題是《派系林立,積重難返——海東衛視的黃昏》。
每一行字,每一個數據,都像一把冰冷的刀子,扎在林清雪的心上。
她之前只知道海東衛視是個快倒閉的地方台。
卻不知道,這是一個已經爛到根子裡的,巨大的天坑。
負債纍纍,收視墊底,內部鬥爭嚴重……
簽下一個億合同的星耀傳媒,是天堂。
而這個海東衛視,就是地獄。
還是十八層地獄。
林清雪看著那些資料,看著那天文數字般的負債,看著那幾乎可以忽略不計的收視率。
她忽然明白了蘇辰為什麼要去撕那份合同。
他不是在選擇藝術。
他是在選擇一條最艱難,最不可能的路。
他要去拯救這個必死的電視台。
林清雪的鼻尖一酸,積攢了一整天的委屈、迷茫和不解,在這一刻,全部化作了心疼。
她的眼眶,瞬間就紅了。
「這根本不是九死一生……」
她的聲音帶著濃重的鼻音,在安靜的辦公室里響起。
「這是十死無生。」
蘇辰的動作停了下來。
他沒有反駁,也沒有解釋。
他只是靜靜地看著屏幕上那些冰冷的數據,沉默著。
他的沉默,就是最好的回答。
他知道。
他從一開始就知道。
林清雪的眼淚,終於忍不住,大顆大顆地砸落下來。
她為他的固執而心疼,也為自己的動搖而羞愧。
父親說得對,那是一條通往羅馬的大道。
可蘇辰,卻偏偏要去走那條最崎嶇的,通往懸崖的路。
她擦乾眼淚,猛地抬起頭。
那雙被淚水洗過的眼睛,在昏黃的燈光下,亮得驚人。
她的臉上,所有的迷茫和脆弱都消失了,只剩下一種前所未有的堅定。
「這麼大的火坑,你一個人跳,我不放心。」
蘇辰轉過頭,看向她。
女孩看著他,一字一句,清晰地說道:
「我陪你。」
這三個字,比任何情話都動人。
蘇辰的心,像是被一隻溫暖的手輕輕觸碰了一下。
他看著她決絕的臉,看著她那雙再無退縮的眼睛。
在這一刻,兩人之間的關係,悄然超越了普通的朋友和戰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