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辰從屏幕上移開視線,接過了碗。
那一刻,他從女孩的臉上,看到了一種前所未見的,混雜著倔強、感激,以及一絲純粹敬佩的神采。
他沒說話,仰頭將那碗冰鎮綠豆湯一飲而盡。
清甜的涼意,順著喉嚨滑入胃裡,驅散了最後一點煩躁。
蘇辰將空碗遞還給蕭婉。
「通知所有人,十分鐘後,第一次全流程聯排。」
說完,他轉身走向了導播台,留下一個不容置喙的背影。
剛剛緩和下來的氣氛,瞬間再次繃緊。
蕭婉捏著空碗,看著那個男人的背影,剛剛升起的一點點溫情,又被凍了回去。
魔鬼,終究是魔鬼。
十分鐘後,7號演播廳。
十幾塊巨型工業冰塊仍在持續散發著寒氣,將整個空間維持在一個近乎奢侈的涼爽溫度。
鳳凰舞蹈隊的女孩們,已經換上了完整的練習服,在各自的位置上站定。
每個人的臉上,都帶著一種混雜著緊張、疲憊和亢奮的複雜神情。
蘇辰坐在導播台後,面前是十幾塊監視器屏幕,將舞台的每一個角落都盡收眼底。
他拿起對講機,指令簡潔到沒有一個多餘的字。
「燈光準備。」
「音響準備。」
「各單位注意,三,二,一,開始!」
指令下達的瞬間,整個演播廳的燈光「啪」的一聲,全部熄滅。
黑暗,籠罩了一切。
只有角落裡冰塊散發的絲絲白霧,在應急指示燈的幽光下,緩緩浮動。
演播廳的門被推開,王長河和舞蹈總監沈婉,一前一後,悄無聲息地走了進來,在最後排的陰影里坐下。
他們是聞訊趕來的。
空調被掐斷,蘇辰拉來一車冰物理降溫的「壯舉」,已經在台里傳瘋了。
王長河想親眼看看,這個年輕人,究竟還能創造出什麼樣的奇蹟。
下一秒,音樂響了。
不是恢弘的開場,而是一段悠遠、古樸,帶著些許俏皮的古樂。
一束經過特殊改造的追光,柔和地打在了舞台中央。
光圈中,一個「唐代小胖妞」的身影,緩緩顯現。
她仿佛剛從一場沉睡中醒來,揉著眼睛,好奇地打量著這個世界,臉上帶著一絲慵懶和天真。
緊接著,第二束光,第三束光……
一個個豐腴、嬌憨的仕女,從黑暗中「走」了出來。
她們不是在跳舞。
她們在嬉笑,在打鬧,在整理妝容,在互相推搡。
當張偉親手改造的那些燈光,以一種前所未有的角度和色溫,精準地打在她們身上時,奇蹟發生了。
那厚重的練習服,仿佛變成了華美的唐制宮裝,上面的每一道紋理都清晰可見。
她們的臉頰,在光影下顯得飽滿而生動,一顰一笑,皆是風情。
她們不再是海東電視台的一群普通舞者。
她們就是從古畫裡「活」過來的唐宮夜宴圖!
導播間裡,沈婉死死地捂住了自己的嘴,不讓自己發出一點聲音。
但眼淚,卻無法控制地奪眶而出,順著指縫滑落。
這就是她夢想中舞蹈的樣子!
是每一個細節,每一個呼吸,都在講述故事的舞蹈!
王長河坐在她旁邊,身體繃得像一張拉滿的弓。
他看著監視器里的畫面,看著那群女孩仿佛被注入了靈魂,在舞台上展現出那個遙遠時代的自信與驕傲。
他的眼眶,也紅了。
他賭對了!
他用自己的職業生涯,賭對了!
舞台上,嬉笑打鬧的仕女們,終於匯成一列,邁著整齊又俏皮的碎步,向著觀眾走來。
她們的動作,精準到了毫釐之間。
每一次扭頭,每一次眨眼,每一次開扇,都像是用一把尺子量過,整齊劃一。
但這種整齊,卻不顯得機械。
因為蘇辰要的,是靈魂的統一。
那是一種發自內心的,屬於盛唐的驕傲和自信,通過每一個細微的肌肉控制,傳遞出來。
音樂在最高潮處,戛然而止。
所有的仕女,擺出了最後一個定格造型。
整個演播廳,死一般的寂靜。
所有人都還沉浸在那場華美的大唐幻夢裡,無法自拔。
女孩們大口大口地喘著氣,汗水濕透了衣衫,身體累到幾乎要散架,但她們的臉上,卻洋溢著一種前所未有的光彩。
她們做到了。
她們完成了那場近乎不可能的表演。
所有人,都下意識地看向了導播台後的那個男人,等待著他的審判。
蘇辰放下了對講機。
他的臉上,第一次,露出了一絲幾不可查的滿意。
他對著麥克風,緩緩開口。
「很好。」
兩個字,讓所有舞者瞬間紅了眼眶。
這比任何獎盃和讚美,都更能慰藉她們這幾天的地獄式訓練。
然而,蘇辰的下一句話,卻讓所有人如墜冰窟。
「但,還不夠。」
他站起身,從導播台後走了出來。
「我要的,不僅僅是嬉笑打鬧,不僅僅是天真爛漫。」
他走到隊伍的最前面,環視著一張張錯愕的臉。
「我要你們在嬉笑打鬧的背後,透出一絲,屬於盛唐的孤獨。」
「是繁華落盡後,獨坐深宮,看月上柳梢頭的,那一絲寂寥。」
孤獨?
寂寥?
女孩們徹底懵了。
剛剛建立起來的一點點信心和驕傲,被這兩個詞,砸得粉碎。
蘇辰沒有再多做解釋。
他拍了拍手。
「《唐宮夜宴》組解散休息。劉姨,趙強,還有你們幾個,留下。」
他指了指趙強那幾個一直幫忙搬冰塊的兄弟。
舞者們雖然滿心困惑,但還是依言散去。
很快,空曠的演播廳里,只剩下了蘇辰,還有被點到名的幾個人。
劉姨有些局促不安,她只是個負責後勤保潔的阿姨,不知道導演留下她做什麼。
趙強和他的兄弟們,也是一臉茫然。
蘇辰沒有理會他們的疑惑。
他走到角落,從自己的包里,拿出了一個破舊的,幾乎可以說是古董級別的卡帶錄音機。
他將一盤沒有任何標籤的磁帶,放了進去。
然後,按下了播放鍵。
一陣電流的「滋滋」聲後,一段旋律,從那小小的揚聲器里流淌了出來。
那是一段他們從未聽過的旋律。
沒有華麗的配器,只有簡單的吉他和鼓點,卻營造出一種無比大氣、磅礴的意境。
緊接著,一個略帶滄桑的男聲,唱起了歌詞。
「幾度風雨,幾度春秋,風霜雪雨搏激流……」
在這個世界的文化認知里,歌曲大多是靡靡之音,是吟風弄月的辭藻堆砌。
他們何曾聽過,這樣充滿了力量感和時代感的旋律與歌詞!
趙強這個七尺高的漢子,只聽了兩句,就感覺渾身的雞皮疙瘩都起來了。
那歌聲里,仿佛蘊含著一個民族崛起的全部苦難與輝煌。
「少年壯志不言愁!」
當副歌響起時,一股無法言喻的豪情,狠狠地撞擊在每個人的心口。
劉姨站在那裡,捏著衣角,聽得入了神。
她仿佛看到了自己的一生,那些在廚房裡操勞的日夜,那些為了生計奔波的辛酸,都在這歌聲里,得到了釋放和升華。
一曲終了,餘音繞樑。
所有人都還沉浸在那震撼人心的旋律里。
蘇辰關掉了錄音機。
他看向劉姨。
「劉姨,你試著唱幾句。」
「我?」劉姨嚇了一跳,連連擺手,「導演,我……我哪會唱歌啊,五音不全的。」
「就唱那句,少年壯志不含愁。」蘇辰的指令不容拒絕。
劉姨沒辦法,只能漲紅了臉,清了清嗓子,用一種近乎念白的方式,小聲地哼唱起來。
「少年……壯志……不言愁……」
她的嗓音,沒有經過任何雕琢,粗糙,沙啞,甚至還有點跑調。
但就是這未經修飾的聲音,卻帶著一種被歲月反覆打磨過的,充滿了生活沉澱感的渾厚與堅韌。
那是一種發自底層的,最質樸,也最強大的生命力。
蘇辰點了點頭。
他要的就是這個味道。
然後,他轉向了趙強。
「趙強。」
「在!辰哥!」
「我不要你們跳舞。」蘇辰的話,讓趙強和他的兄弟們都愣住了。
「我要你們,用你們的身體,用你們的力氣,展現出這首歌里的東西。」
蘇辰伸出手指,在空中畫出一個沉穩的輪廓。
「動作可以簡單,可以笨拙,但必須有氣勢!像山一樣,像長城一樣!像我們腳下這片土地一樣!」
趙強似懂非懂,但他胸中的那團火,卻被徹底點燃了。
蘇辰看著眼前這幾個,一個保潔阿姨,幾個膀大腰圓的舞台工人。
這就是他要的,另一支奇兵。
「這個節目,叫《力量》。」
蘇辰的聲音,在空曠的演播廳里迴響,帶著一種運籌帷幄的篤定。
「它將是整場晚會,最硬,最出其不意的一個節目。」
他緩緩掃過眾人,最後將視線投向了遠方。
《唐宮夜宴》是「柔」。
未來那支還未成型的《水下洛神賦》是「仙」。
而這個由最普通的勞動者組成的《力量》,將是他藏在袖子裡,準備在最關鍵時刻,給所有人致命一擊的,一張「剛」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