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月娥舉著菜刀衝過來了。
菜刀明晃晃的,在燈籠光下頭一閃一閃的!
這娘們兒是真虎。
一百七八十斤的肉,裹在一身大紅綢緞裡頭,跑起來渾身上下都在顫,跟一座會移動的肉山似的。
「王九金!老娘砍死你!」
王九金站著沒動。
眼看著菜刀就要劈到腦門上了,他才往旁邊一閃。
動作不大,就那麼一偏身子。
菜刀擦著他的耳朵過去了,「呼」的一聲,帶起一陣風。
王九金抬起腳,一腳踹在吳月娥的肚子上。
「咚——」
這一腳不輕!
吳月娥整個人往後倒去,後背砸在地上,砸得青磚都顫了一下。
菜刀飛出去了,「噹啷啷」在地上彈了幾下,滾到牆角去了。
王九金收回腳,拍了拍鞋面上的灰。
「綁了。」他說。
兩個兵衝上去,就要按人。
可吳月娥是誰?
在江城橫了十幾年的母老虎,能這麼容易就服軟?
她一個翻身,從地上爬起來了,比倒下去還快。
頭髮散了,金簪子歪了,大紅綢緞上全是灰,可她眼睛裡頭的光,比剛才還凶。
「王九金!你敢踢老娘!」
她四下一看,看見牆角那把菜刀,衝過去一把抓起來,轉身又衝上來了。
這回沖得更猛,嘴裡罵得更凶。
「老娘跟你拼了!拼了!」
菜刀亂砍,跟剁肉餡似的,上三刀下三刀左三刀右三刀,也不管砍不砍得著,就是一頓亂劈。
王九金往後退了兩步,躲開了。
「我再說一遍,投降不殺。」
「投你娘的降!」
吳月娥一刀砍過來,王九金又躲開了。
刀刃砍在旁邊的柱子上,「咔嚓」一聲,砍進去半寸深,木屑飛濺。
吳月娥拔出菜刀,轉身又砍。
王九金的眉頭皺起來了。
他不想殺女人,可這娘們兒沒完沒了了。
再這麼耗下去,耽誤正事。
吳月娥又一刀砍過來,這回王九金沒躲。
他一把抓住了吳月娥的手腕,五指一收,跟鐵鉗子似的。
吳月娥使勁掙,掙不開。
另一隻手伸過來抓王九金的臉,指甲又長又尖,跟爪子似的。
王九金一擰她的手腕,把菜刀奪過來了。
「噹啷」一聲,菜刀扔出去老遠。
吳月娥嘴裡還在罵,什麼髒話都往外冒,罵得又急又毒,跟倒垃圾似的。
王九金抬起手,左右開弓。
「啪!啪!」
兩巴掌,又脆又響,跟放炮仗似的。
吳月娥的罵聲一下子停了。
她的腦袋被扇得往兩邊甩了一下,臉上浮起兩個紅手印,嘴角滲出血來。
她愣了一瞬,瞪著眼睛看著王九金,眼睛裡頭的凶光還在。
王九金盯著她,聲音不大,可每個字都跟冰碴子似的。
「再罵一句,我割了你的舌頭。」
吳月娥的嘴張了一下,又閉上了,一個字都沒敢再說。
「綁了。」王九金說。
就在這時候——
「住手。」
兩個字,聲音不大,可清清楚楚的,從西跨院那邊傳過來。
王九金的心猛地一沉。
這個聲音,他熟悉。
那天晚上,在孫府救孫玉雪的時候,就是這個聲音。
王九金轉過身,朝西跨院看去。
月亮門裡頭,走出一個人。
是個老頭!
瘦得跟一根竹竿似的,穿著一件灰布長衫,袖子寬大,走起路來飄飄蕩蕩的,跟紙糊的燈籠架子似的。
頭髮花白,稀稀疏疏的,在頭頂扎了一個小髻,用一根木簪子別著。
臉上的皺紋不多,可每一道都跟刀刻的似的,又深又利。
下巴上留著幾根山羊鬍子,稀稀拉拉的,風吹一下就飄起來了。
最扎眼的是那雙眼睛。
亮得跟兩盞燈似的,在黑夜裡頭閃著光。
那光不刺眼,可你看一眼,就覺得渾身發涼,跟被蛇盯上了一樣!
王九金深吸了一口氣。
「前輩。」他說,聲音儘量放平了,「又見面了。」
老頭看了他一眼,嘴角動了一下。
「王九金,上次我饒你一命,你還敢來?」
老頭往前邁了一步。
可這一步邁出去,王九金身邊的二十個老兵,齊刷刷地把槍端起來了。
槍口全對著老頭。
老頭看都沒看一眼,他的眼睛,一直盯著王九金。
「我欠孫傳業一個人情,」老頭說,聲音平平淡淡的,跟說今天天氣不錯似的,「我必須保他一家平安。」
王九金皺了一下眉頭。
「前輩,」他說,「孫傳業在江城橫行霸道這麼多年,搶了多少人的地,害了多少人的命,您不知道?」
老頭沒說話。
王九金的聲音又拔高了一些,「這樣的人,您也要保?」
老頭沉默了一瞬,然後嘆了口氣。
那口氣嘆得很輕,可院子裡頭每個人都聽見了。
「我知道。」老頭說。「人在江湖,身不由己!」
這時候,蹲在地上的吳月娥忽然開口了。
「七叔!」她的聲音又尖又響,跟殺豬似的,「殺了王九金!殺了這個狗娘養的!」
兩個兵上去按她,她掙了幾下,嘴裡還在喊。
「七叔!殺了……」
一個兵伸手捂住她的嘴,她「嗚嗚嗚」地叫著,眼睛瞪得溜圓,死死盯著七叔。
七叔看了她一眼,沒理她。
又轉過頭,看著王九金。
「小子,」他說,「你走吧。今晚的事,我不追究。把人都放了,你帶著你的人出城,我當沒發生過。」
王九金站著沒動。
七叔的眉頭皺了一下,「怎麼?不願意?」
王九金深吸一口氣。
「前輩,」他說,「我打江城,不是來搶東西的。孫傳業帶兵打我陽城,我只是來還手。」
「那是你們的事。」七叔的聲音冷下來了,「我不管誰對誰錯。我只管保孫傳業一家平安。」
王九金嘆了口氣。
「前輩,」他的聲音沉下來了,「您確定要蹚這渾水?」
七叔沒說話。
可他往前邁了一步,這一步,已經回答了。
王九金往後退了一步,他的手抬起來了。
「開槍。」
二十桿槍,同時響了。
「噠噠噠噠噠——」
子彈跟下雨似的打過去,打在七叔站的地方。
可七叔不在那兒了。
槍響的一瞬間,他動了。
快得跟閃電似的。
王九金的眼睛都沒跟上。
他只看見一道灰影,「嗖」的一下,從槍口前頭躥過去了。
子彈全打空了。
七叔已經躥到了半空中。
他的腳在柱子上一蹬,身子又拔高了一截,從眾人頭頂上飛過去了。
灰布長衫在風中「呼呼」地響,跟一面旗子似的。
他的目標,是王九金。
七叔從半空中撲下來,兩隻手掌張開,十根手指頭彎曲著,跟鷹爪似的。
掌風先到了。
「呼」的一下,跟一陣狂風似的,颳得王九金臉上的肉都往一邊歪。
那掌風太大了,大得跟一座山壓下來似的,壓得他動不了。
他眼睜睜看著七叔的手掌越來越近,越來越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