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晨不以為然。
但這具身體最原始的本能依舊有些心虛。
但很快就被蘇晨給壓了下去。
既然他都過來了,那這具身體肯定得他自己做主啊。
蘇晨簡單的把自己要拍的電視劇簡單的說了一遍。
其中著重說了一些關於拜月教主的戲份。
這讓嚴正表情也變得古怪了起來:「你想告訴我。」
「一個在天上飛來飛去,動不動就毀天滅地的仙俠劇大反派。」
「是個科學家?」
嚴正嗤笑一聲。
他拿起手邊的保溫杯。
擰開蓋子。
吹了吹漂浮在上面的枸杞。
「你這也就是畢業了。」
「要是你還在學校,就憑這番胡言亂語。」
「我就能讓你把《演員的自我修養》抄上一百遍。」
徐鵬縮在椅子後面。
恨不得把自己變成空氣。
聽聽。
這就是血脈壓制。
哪怕他在外面是風光無限的大導演。
在這位爺面前。
也就是個沒寫完作業的小學生。
蘇晨卻絲毫沒有被嚇退的意思。
他反而往前湊了湊。
手臂撐在紅木辦公桌上。
那張帥臉距離嚴正只有不到三十公分。
「嚴老師。」
「您先別急著否定。」
「咱們用事實說話。」
蘇晨豎起第一根手指。
「在那個世界觀里,所有人都覺得天圓地方。」
「所有人都覺得世界的盡頭是無盡的深淵。」
「只有他。」
「只有這個教主。」
「他站在山巔,指著腳下的大地說:這是個球。」
「為此。」
「他不惜殺人,不惜發動洪水,不惜與全世界為敵。」
「就為了證明一個真理。」
蘇晨的聲音壓低。
帶著一種詭異的誘惑力。
「您想想。」
「這像不像哥白尼?」
「像不像布魯諾?」
「那種舉世皆醉我獨醒的孤獨。」
「那種看著愚昧眾生,恨鐵不成鋼的悲憫。」
「這哪裡是反派?」
「這分明就是一個因為步子邁得太大,扯到了……咳咳,被時代拋棄的先驅者啊!」
嚴正喝水的動作頓住了。
保溫杯停在嘴邊。
熱氣熏蒸著他的睫毛。
他是個老戲骨。
更是一個對劇本有著變態要求的學者。
蘇晨這番話。
雖然聽著荒謬。
但細細一琢磨。
邏輯竟然該死的自洽。
「繼續。」
嚴正放下杯子。
語氣里那股子拒人於千里之外的冷硬。
稍微鬆動了一絲。
蘇晨嘴角上揚。
魚咬鉤了。
他從隨身的包里掏出一份劇本。
並不是完整的劇本。
而是專門為了嚴正定製的「人物小傳」。
封面上沒有寫《仙劍奇俠傳》。
而是寫了一行極具學術氣息的標題:
【關於真理與人性在極端神權社會下的劇烈衝突——論拜月教主的哲學困境】
徐鵬在後面看得眼皮直跳。
這操作。
太騷了。
誰家正經劇本叫這個名?
這也就是蘇晨。
換個人敢這麼遞劇本。
嚴正能直接把他扔出去。
嚴正接過劇本。
看到標題的瞬間。
眉毛挑了一下。
顯然。
這個極其裝逼的標題,戳中了他的爽點。
他翻開第一頁。
辦公室里安靜下來。
只有紙張翻動的沙沙聲。
還有牆上掛鍾走動的滴答聲。
蘇晨靠在椅背上。
一副勝券在握的模樣。
他太了解嚴正了。
這種一輩子都在鑽研表演藝術,鑽研人性深度的老學究。
早就演膩了那些臉譜化的正派角色。
什麼慈祥的父親,威嚴的將軍,大義凜然的幹部。
對他來說。
那都是舒適區。
沒有挑戰。
而拜月教主。
這個集瘋狂、理智、殘忍、大愛於一身的矛盾體。
絕對能讓他那顆沉寂已久的戲魂。
重新燃燒起來。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嚴正看得很快。
但也看得很慢。
有時候一頁紙要停留好幾分鐘。
有時候又快速翻過。
他的表情從一開始的不屑。
慢慢變得凝重。
最後。
竟然變成了一種……迷茫?
徐鵬有些坐不住了。
他悄悄伸出腳。
在桌子底下踢了蘇晨一下。
用口型比劃著名:「是不是搞砸了?」
蘇晨沒理他。
只是盯著嚴正那隻放在桌面上,手指無意識敲擊節奏的右手。
那是嚴正思考時的習慣動作。
更是他入戲的前兆。
十分鐘後。
嚴正合上了劇本。
他沒有說話。
也沒有看蘇晨。
而是摘下了眼鏡。
從口袋裡掏出一塊絨布。
慢條斯理地擦拭著鏡片。
動作很慢。
很細緻。
仿佛那不是一副眼鏡。
而是他畢生追求的真理。
「蘇晨。」
嚴正開口了。
聲音變了。
不再是剛才那種中氣十足的嚴厲。
而是變得有些輕柔?
甚至帶著一絲溫和。
但這溫和里。
卻藏著讓人骨髓發冷的寒意。
「你說。」
「愛。」
「到底是什麼?」
徐鵬渾身一哆嗦。
這語氣。
怎麼聽著這麼滲人呢?
就像是被一條冰冷的毒蛇。
順著褲腿爬了上來。
嚴正重新戴上眼鏡。
但他並沒有看徐鵬。
而是看向了窗外。
看向那片被陽光籠罩的校園。
「我看著他們。」
「看著這些孩子。」
「他們談戀愛,他們爭吵,他們為了所謂的感情要死要活。」
嚴正站起身。
雙手背在身後。
慢慢走到落地窗前。
背影挺拔。
卻透著一股說不出的蕭索。
「他們說這就是人性。」
「可我覺得。」
「這很醜陋。」
嚴正轉過身。
此刻。
他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那種教導主任的威嚴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
是一種高高在上,俯視眾生的神性?
或者說。
魔性。
「蘇晨。」
嚴正看著蘇晨。
不再是看學生。
而是在看一個即將被他送上解剖台的樣本。
「你說地球是圓的。」
「我相信。」
「但你告訴我。」
「既然地球是圓的。」
「為什麼人心。」
「卻是殘缺的?」
轟!
蘇晨只覺得頭皮發麻。
身上的雞皮疙瘩像是放煙花一樣炸開。
妙啊!
太妙了!
這就是老戲骨!
這就是頂級演員!
不需要化妝。
不需要服裝。
甚至不需要燈光和BGM。
僅僅是一個眼神。
一個轉身。
幾句台詞。
那個想要重塑世界的拜月教主。
就這麼活生生地站在了這裡!
剛才那個古板的教導主任。
在這一瞬間。
死了。
站在那裡的。
是一個徹頭徹尾的瘋子。
一個擁有著極致理性,卻又因為這份理性而陷入極致瘋狂的哲學家。
徐鵬此時已經看傻了。
嘴巴張得能塞進一個燈泡。
他下意識地往後縮。
直到椅背抵住了牆。
「這……」
「這……」
徐鵬結巴了半天。
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他感覺自己現在,就像是那個即將被拜月教主隨手捏死的路人甲。
生死都在對方的一念之間。
蘇晨猛地拍了一下桌子。
「啪!」
這一聲脆響。
打破了辦公室里幾近凝固的空氣。
「就是這個味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