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這首曲子從未在這個世界上出現,但它描繪的那個畫面,每一個龍國人都刻在骨子裡。
蘇晨的手指在琴弦上爆發出驚人的速度。
輪指。
不是剛才彈PokerFace時那種炫技式的輪指。
是每一個指尖都帶著千軍萬馬的輪指。
琵琶的金屬弦在他手下發出了戰鼓擂動的轟鳴。
一聲,兩聲,三聲。
由遠及近,由弱到強。
台下觀眾的後背不約而同地繃緊了。
那個燈牌大哥的螢光棒從手裡滑落,砸在腳背上,他沒有感覺。
他的全部注意力都被台上那個人吸走了。
不只是他。
整個演播廳一千多個人,四百多萬在線觀眾,全部被定在了原地。
蘇晨的右手猛地一個大掃弦。
四根弦同時發出了一聲撕裂般的嘶鳴!
如同列陣的號角。
左手在品位上急速滑動,發出一連串尖銳的滑音。
那是刀劍出鞘的聲音。
蘇晨的手指變成了殘影。
每一個音符都帶著殺意,密集地砸下來,砸得人心臟發緊,呼吸困難。
那種前所未有的壓迫感和危機感,從音箱裡噴涌而出,把整個演播廳變成了古戰場。
柳思琴猛地從椅子上站了起來。
這個動作太突然了,旁邊的宋志國被嚇了一跳。
但他扭頭看了柳思琴一眼之後,也站了起來。
因為他也坐不住了啊!
五位老藝術家在三秒之內全部站了起來。
沒有任何人說話。
他們盯著台上那個穿著帽衫的年輕人,瞳孔劇烈收縮。
柳思琴的嘴唇在發抖。
她彈了一輩子琵琶,以為自己已經把琵琶的所有可能性都摸透了。
但蘇晨此刻彈出來的這首曲子,讓她整個人的認知體系都在劇烈搖晃。
這是什麼曲子?
她從沒聽過。
但她每一個細胞都在告訴她。
這首曲子,是為琵琶而生的。
曲子進入了中段。
蘇晨的左手在琵琶高把位上快速推拉,發出一連串緊張到窒息的顫音。
那是短兵相接。
刀槍劍戟碰撞的金屬聲,戰馬嘶鳴的悲壯,士兵衝鋒的怒吼。
全部被他用一把琵琶復刻了出來。
觀看直播的四百多萬人同時失去了語言能力,甚至連彈幕都消失不見。
前排一個二十出頭的小姑娘,雙手捂住了嘴,淚水無聲地從指縫間滲出來。
她根本不懂琵琶,也聽不出什麼技法。
但那段旋律穿透了所有的知識壁壘和認知門檻,直接擊中了她最原始的情感。
她只知道,有一群人在拼命。
有一群人在赴死。
燈牌大哥站在原地,一動不動,但眼眶也紅了。
一個三十多歲的糙漢子,因為一首琵琶曲紅了眼眶。
他自己都不敢信。
金慧敏抱著琵琶,她的手指在琴弦上無意識地顫抖,心中充滿了震撼!
她練了十二年琵琶,以為自己對琵琶的了解已經足夠深刻。
但蘇晨此刻彈出來的東西,讓她清楚地認識到原來琵琶還可以這樣彈!
原來琵琶可以彈出千軍萬馬。
原來琵琶可以彈出生死存亡。
原來一把琵琶,可以裝得下一整場戰爭。
金慧敏的手從琴弦上收了回來。
她低下頭,一滴水落在了琵琶的面板上。
金智熏獨自一人站在休息室,臉上那副精明的算計徹底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他自己都控制不住的惶恐。
他聽不懂技法。
但他聽得懂現場的反應。
一千多人,沒有一個人發出聲音。
四百多萬在線觀眾,彈幕完全停滯。
這種死寂,比任何歡呼都恐怖一萬倍。
因為這意味著。
台上那個人已經把所有人的靈魂都摁住了。
舞台上。
蘇晨的右手再次爆發。
一段長達二十秒的絞弦。
琵琶弦在他指尖下發出尖銳的嘶叫,那是困獸之鬥,那是最後的衝鋒,那是明知必死卻依然往前沖的決絕。
李伯龍站在評委席後面,手裡的保溫杯蓋子不知道什麼時候掉了。
枸杞水灑了一桌子,他渾然不知。
他活了七十多年,見過無數民樂演奏,但從來沒有一首曲子,讓他從頭到尾渾身發麻。
那種速度,那種力度,那種精準度,不是天賦能解釋的。
曲子進入了最後的段落。
戰鼓遠去,廝殺聲漸息。
蘇晨的手指速度驟然放緩,一段極度悲涼的慢板鋪展開來。
那是戰爭結束之後的荒野。
屍橫遍地,殘陽如血。
琵琶的泛音一個接一個地飄出來,空靈,哀婉,帶著一種穿透千年的蒼涼。
台下。
那個捂著嘴的小姑娘已經哭得肩膀一聳一聳。
燈牌大哥使勁抹了一把臉,把那點不爭氣的濕意擦掉。
全場依舊沒有一個人說話。
連呼吸聲都壓到了最低。
最後一個音。
蘇晨的右手輕輕拂過四根弦。
一個綿長的泛音,從琵琶的共鳴箱中升起來,飄向演播廳的穹頂。
越飄越遠,越飄越淡……
直到徹底消失在空氣中。
蘇晨睜開了眼。
他的額頭上布滿了細密的汗珠,連帽衫的後背已經濕透了一大片。
但他的手很穩。
從第一個音到最後一個音,一直很穩。
演播廳里,安靜得甚至能聽到旁邊的呼吸聲,以及自己的心跳聲。
沒有人鼓掌也沒有人說話。
因為所有人都還沒從那個戰場上回來。
評委席上,柳思琴站在那裡,兩行淚無聲地滑落。
她甚至沒有意識到自己在流淚。
她只是盯著蘇晨手裡的那把琵琶,嘴唇翕動了好幾次,一個字都沒蹦出來。
身旁的李伯龍轉過頭,看了她一眼。
這位嗩吶第一人的喉結滾動了兩下,啞著嗓子,只憋出了一個字。
「絕!」
金慧敏真的看著站在舞台中央的蘇晨,她低下頭,看了一眼自己懷裡的琵琶,面對著蘇晨的方向深深地鞠了一躬。
柳思琴在評委席上抬起了手。
啪。
一聲孤零零的掌聲,在寂靜中炸開。
然後是第二聲。
第三聲。
李伯龍,宋志國,趙二牛,王念國,張邵雲。
五位老人一起鼓掌。
掌聲迅速蔓延。
從評委席到第一排,從第一排到最後一排。
一千多人同時拍響了手掌。
掌聲雷動。
所有人都被蘇晨給徹底征服。
或者說是被十面埋伏給徹底征服了!
彈幕在沉寂了將近三十秒之後,終於開始緩緩滾動。
牛逼兩個字整整齊齊的鋪滿了整個畫面。
蘇晨站在舞台中央,看著台下那些紅著眼眶拼命鼓掌的人。
他把琵琶往肩上一扛,剛準備開口說點什麼賤嗖嗖的話緩和一下氣氛。
但柳思琴的聲音從評委席上傳了過來:「這首曲子叫什麼名字?」
蘇晨轉頭看向她。
老太太的臉上還掛著淚痕,但那雙眼睛裡全是克制不住的熾熱。
蘇晨笑了一下,臉上寫滿了驕傲:「《十面埋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