銀幕上開始滾動演員名單。
白色的字幕從底部慢慢往上爬,背景是那些拍攝花絮的照片。
夏洛在片場笑得齜牙咧嘴。
瑪莉在鏡頭前翻白眼。
艾春抱著那頂綠帽子比耶。
陸恆穿著袁華的校服,自帶BGM地走位,身後三個燈光師笑成一團。
一張一張。
一幕一幕。
全是幕後的模樣。
影廳里沒有一個人站起來。
連那個抱著爆米花桶的小屁孩都安安靜靜地坐著,歪著腦袋,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銀幕。
前排那個爆米花小姐姐手裡攥著最後一張紙巾,已經濕透了。
她沒擦臉。
就那麼攥著,低著頭,肩膀一抖一抖的。
閨蜜伸手攬住她的肩膀,也沒說話。
因為自己的臉上也掛著兩道還沒幹的水痕。
小豬佩奇大哥靠在椅背上,可樂杯擱在扶手的杯托里,早就涼透了。
他盯著銀幕上那些滾動的名字,胸口堵著一團說不清的東西。
不是難受。
也不是傷心。
就是感覺心裡堵得慌。
他從頭笑到尾。
笑到臉都僵了。
可現在這首歌一出來,之前所有的笑聲都被翻了個底朝天,露出底下藏著的那層東西。
銀幕上夏洛抱著馬冬梅的背影還停在那裡,字幕還在往上爬。
歌還沒唱完。
小豬佩奇大哥的喉結動了一下。
他偏頭裝作很隨意地瞟了一眼旁邊。
他媽的手搭在他爸的胳膊上,五個指頭扣得緊緊的。
他爸沒動。
那隻被扣住的胳膊紋絲不動,另一隻手擱在膝蓋上,瓜子袋早就收了。
一句話沒說。
但那隻被握住的手,微微翻了個面,反過來握住了老伴兒的手。
小豬佩奇大哥把視線收回去,盯著前方椅背上的皮套。
他忽然有點慶幸今天把爸媽拽了出來。
歌進入尾聲的時候,鋼琴的旋律慢慢收攏,一個音一個音地往回縮。
直到最後一個音符落下。
消散了。
銀幕上的字幕停在最後一行。
「導演:蘇晨」
然後。
黑屏。
影廳里的燈沒有立刻亮起來。
也沒有人動。
安靜。
那種安靜不是尷尬的冷場,是所有人都還沒從那一個多小時的旅程里走出來。
短短一個多小時。
他們看完了夏洛的一整輩子。
從爛醉如泥到意氣風發,從登峰造極到眾叛親離,從病床上的孤獨到廁所里的重逢。
最後兜兜轉轉。
還是回到了那輛破自行車上。
回到了那個他嫌棄了一輩子的女人身邊。
戴眼鏡的小伙子摘下眼鏡,用衣角擦了擦鏡片。
他旁邊的哥們兒兩條胳膊交叉抱在胸前,嘴巴緊緊抿著,下巴繃得老緊。
誰都看得出來他在扛。
就是死撐著不讓自己掉鏈子。
「你哭了?」
「滾你大爺的,誰哭了!」
「你眼睛紅的。」
「爆米花渣迷的!」
「你沒吃爆米花。」
「……你再說一句試試?」
後排那一家五口裡,當媽的已經靠在當爹的肩膀上了。
當爹的一隻手摟著媳婦兒,另一隻手輕輕拍著旁邊那個抱爆米花桶的小屁孩的腦袋。
小屁孩仰著頭問了一句:「爸爸,那個叔叔後來再也沒有生病了嗎?」
當爹的愣了一下,低頭看他笑道:「嗯,沒有了,後來好好的。」
小屁孩哦了一聲,把臉悶進爆米花桶里。
前排兩個小姐姐終於有一個開口了。
是那個閨蜜。
她擤了擤鼻子,沙著嗓子說了一句:「蘇老賊這個狗東西。」
「前面笑我八百遍,結尾卻捅了我一刀。」
「還是那種鈍刀子。」
「不疼,但拔不出來。」
爆米花小姐姐把臉從紙巾里拔出來,鼻頭通紅的,嘟囔了一句:「這是喜劇吧?」
「嗯。」
「喜劇不應該看完了開開心心的嗎?」
「嗯。」
「那我胸口這坨東西是什麼玩意兒?」
閨蜜想了想:「可能是你吃多了,哈哈。」
「滾。」
燈終於亮了。
暖黃色的光從天花板的筒燈里灑下來,像是把所有人從那個故事裡拽了回來。
陸陸續續有人站起來。
但沒人趕著往外走。
一對情侶從中排的座位上站起來,女孩挽著男孩的胳膊,手指扣在他的袖口上,扣得很緊。
男孩低頭看了她一眼。
什麼都沒說。
反手把她的手握住了。
旁邊座位上,一個獨自來看電影的姑娘,安安靜靜地坐著。
手機屏幕亮著,微信對話框停在一個頭像上。
上一條消息的時間戳是三個月前。
她盯著那個頭像看了五秒鐘。
關了屏幕。
起身。
走了。
小豬佩奇大哥把空可樂杯丟進座位旁邊的垃圾桶里,伸了個懶腰。
他媽站起來的時候膝蓋咔嚓響了一聲,扶著椅背緩了緩。
「這電影……」
他媽嘰嘰咕咕地開口。
小豬佩奇大哥等著他媽評價。
他以為他媽會說「不錯」或者「挺好看」。
結果他媽只說了四個字:「值一百多。」
小豬佩奇大哥整個人都愣住了。
他爸路過的時候淡淡來了一句:「你媽說得對。」
得。
合著這倆人今晚就這一個台詞模板了。
走出影廳的時候,走廊里全是人。
但奇怪的是,沒有那種散場後的嘈雜喧鬧。
倒不是大家都沉默,該說說該笑笑,但聲調都壓得比平時低了半拍。
拐角處兩個小年輕靠在牆上聊天。
「你覺得夏洛到底愛誰?」
「廢話,當然是馬冬梅啊。」
「那他一開始為什麼要追秋雅?」
「因為他跟我們一樣啊,得不到的永遠在騷動,被偏愛的才有恃無恐。」
「……你這是在說你前女友?」
「閉嘴。」
小豬佩奇大哥從他們身邊走過,嘴角抽了一下。
單身狗的傷口,連散場了都在被撒鹽。
他抬手摸了摸胸口那隻小豬佩奇。
掏出手機,打開蘇晨的黑粉群。
群里已經炸了。
【老王:有人看了夏洛特沒?剛出來,我特麼哭了,但我不承認。】
【鹹魚本魚:笑死了笑死了,但最後那首歌是什麼鬼?我以為自己鐵石心腸的,結果還是破防了。】
【專殺老賊三十年:蘇老賊就是個混蛋!喜劇拍著拍著給你來一刀!他會不會死?】
小豬佩奇大哥低頭打字。
【小豬佩奇大哥:剛看完,帶我爸媽一起看的。】
【小豬佩奇大哥:我媽進場之前嫌票貴,出來之後說值一百多。】
【小豬佩奇大哥:我爸全程只會說「你媽說得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