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了?
蘇孟的心一沉。
這兩個字,像是一塊冰,瞬間凍結了他剛剛因大權在握而升起的一絲暖意。
甚至讓他渾身一陣惡寒!
董濤,跑了。
那個知道他真實身份,對他充滿敵意的六皇子府大管家,跑了。
「蘇孟?你怎麼了?」
程靜萱見他臉色不對,關切地晃了晃手裡的燈籠,光暈在他臉上跳躍。
「你的臉怎麼也白了?跟剛才董管家似的。」
蘇孟顧不得再與她多言,隨便找了個由頭。
「沒什麼,想起還有些要事未辦。」
他看著眼前這個單純的女孩,語氣不自覺地放緩了些。
「夜深了,你快回房歇息吧,不要在外面亂逛了。」
「哦……」
程靜萱雖然覺得他有些奇怪,但還是乖巧地點了點頭。
「那你也早點休息。」
她一步三回頭地走了,小小的身影很快消失在花園的拐角。
蘇孟沒有片刻停留,轉身便朝著府門口的方向快步走去。
夜風吹過,帶著一絲涼意,讓他沸騰的頭腦清醒了許多。
董濤為什麼會跑?
他不可能無緣無故地跑。
唯一的解釋是,他知道自己回來了。
可自己回來了又怎麼樣,竟然直接把堂堂皇子府大管家嚇跑了?
蘇孟自認沒有這樣的聲名。
那就只能是……
董濤知道了密室里發生的事情。
他知道六皇子已經死了!
可他是怎麼知道的?
難道是那兩個女人的尖叫聲傳了出去,被旁人聽見了?
然後稟報董濤?
不,半夜三更,誰會去後花園?。
那麼……
蘇孟的腳步停頓了一下,一個猜測浮現在心頭。
董濤本欲出府,但被福安告知自己回來了。
而他聽到這個消息,定會去後花園的密室找六皇子。
他或許沒有進去,但極有可能在外面,通過縫隙,窺視到了裡面的慘狀,或者聽到了自己與趙鈺最後的對話。
這個忠心耿耿的惡犬,在發現主人被殺之後,第一反應不是衝進來拼命,而是……逃跑。
這說明他很清楚,自己不是他的對手。
也說明,他會用別的方法來報復。
一個知道所有內情,又對蘇孟無比厭惡的人逃了出去。
這就像一顆埋在身邊的炸雷,隨時都可能將他炸得粉身碎骨!
蘇孟的臉色,變得有些難看。
他快步來到府門處,門口的燈籠下,一個年輕的門房正抱著長矛,百無聊賴地打著哈欠。
正是福安。
看到蘇孟穿著一身華貴的蟒袍走來,福安一個激靈,瞬間清醒,連忙躬身行禮。
「殿……殿下。」
蘇孟的目光落在他身上,聲音平穩,聽不出喜怒。
「剛才,董管家是不是來過這裡?」
福安的身體,微不可查地抖了一下。
蘇孟沒有錯過這個細節。
「回話。」
「撲通」一聲。
福安雙膝一軟,竟是直接跪在了冰冷的石板上,額頭重重磕地,聲音帶著哭腔。
「殿下饒命!殿下饒命啊!」
他涕淚橫流,語無倫次地辯解著。
「奴才什麼都沒說!真的什麼都沒說啊!」
「董管家方才過來,問奴才有沒有人來過,我……我就說沒有人來,一個人都沒有,我什麼都不知道,什麼都沒敢說啊!」
蘇孟靜靜地聽著,心裡已經明白了七八分。
福安應該沒有說謊。
問題就出在他這副驚慌失措的樣子上。
董濤何等精明,看到福安這副做賊心虛的模樣,定然是起了疑心。
但他僅憑這點疑心,就嚇得連夜逃竄,還是有些說不通。
除非……他真的去後院確認過了。
想到這裡,蘇孟心中殺意翻湧,但很快又被他強行壓了下去。
現在不能自亂陣腳。
大張旗鼓地派人去追捕董濤,反而會引人懷疑,讓人覺得府里出了大事。
只能慢慢想辦法了。
他輕輕吐出一口濁氣。
往好的方面想,董濤一跑,這座六皇子府里,便再也沒有人知道他的真實身份。
從此刻起,他就是真正的六皇子趙鈺。
他看著腳下抖成一團的福安,腦海里浮現出一些過往的片段。
這個叫福安的少年,是府里為數不多沒有欺辱過「替身蘇孟」的人,甚至有幾次,還偷偷塞給他半個饅頭。
是個心善,但膽小的人。
蘇孟心中有了計較。
「起來吧。」
他的聲音依舊平淡。
福安卻抖得更厲害了,他知道六皇子的脾性,越是這樣平靜,往往就意味著風暴即將來臨。
他不敢起來,只是一個勁地磕頭。
「殿下,奴才真的沒撒謊,求殿下饒了奴才這條狗命吧!」
蘇孟看著他,忽然開口。
「從今天起,你就是這府上的大管家了。」
「……」
磕頭聲停了。
整個府門口,陷入了一片死寂。
福安慢慢抬起頭,一張沾滿灰塵和淚痕的臉上,寫滿了茫然和驚恐。
他……他聽到了什麼?
殿下說,讓他做大管家?
一股寒意從尾椎骨直衝頭頂,福安的牙齒開始上下打顫。
他想起來了。
上個月,府里有個小廝不小心打碎了殿下心愛的花瓶,殿下也是這樣,笑著說要賞他黃金百兩。
結果第二天,那個小廝就被人發現,死在了後院樹邊,嘴裡塞滿了大糞!
這是殿下殺人前慣用的把戲!
就是先捉弄再殺!
「殿下!殿下不要殺我!」
福安徹底崩潰了,他抱著蘇孟的小腿,嚎啕大哭。
「奴才錯了!奴才不該跟董管家說話!奴才該死!求殿下給奴才一個痛快,不要……不要那麼折磨奴才……」
蘇孟看著這個被嚇破了膽的少年,心中不由得生出一絲複雜的感慨。
趙鈺的殘暴,當真是深入人心。
他彎下腰,親手將福安從地上扶了起來。
福安的身體僵硬得像塊木頭,任由他擺布,臉上已經是一片灰敗。
「我沒有在跟你開玩笑。」
蘇孟直視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道。
「董濤畏罪潛逃,從此刻起,你,福安,就是六皇子府的新任大管家。」
「別害怕。」
他的聲音里,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也帶著一絲安撫。
福安呆呆地看著眼前的「殿下」。
那雙熟悉的眼睛裡,沒有他想像中的戲謔、殘忍和瘋狂。
那裡面,是一種他從未見過的東西。
是……真誠?
福安的腦子一片混亂,他愣愣地擦了擦眼淚,抽噎著,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判斷。
殿下……好像,沒有以前那麼壞了?
「怎麼?不願意?」蘇孟問。
福安一個激靈,連忙把頭搖得像撥浪鼓。
「願意!奴才願意!」
他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生怕蘇孟反悔,挺直了腰板,大聲說道。
「殿下看得起奴才,是奴才八輩子修來的福分!奴才從小就在府里長大,殿下讓奴才做什麼,奴才就做什麼!一定把府里管得好好的!」
蘇孟滿意地點了點頭。
一個忠心但愚蠢的下屬,遠比一個精明卻懷有二心的人好用。
「很好。」
他拍了拍福安的肩膀。
「那作為新任大管家,你現在就帶我去做第一件事。」
福安立刻站得筆直:「請殿下吩咐!」
「府庫的鑰匙,你知不知道在哪?」
福安愣了一下,然後回答道:「回殿下,鑰匙向來都是董管家貼身保管的。他……他走得匆忙,說不定,還落在了他的房裡!」
片刻之後。
「找到了!殿下,找到了!」
福安舉著一串黃銅鑰匙,興奮地從董濤的房間裡跑了出來,臉上還帶著一絲劫後餘生的慶幸。
蘇孟接過鑰匙,在手裡掂了掂。
「帶路,去府庫。」
「是!」
兩人一前一後,穿過寂靜的庭院,來到府邸後方一座不起眼的院落。
福安上前,用鑰匙打開了府庫沉重的大門。
一股混合著金銀、木料和塵土的氣息撲面而來。
蘇孟提著燈籠走進去,只見一排排巨大的木架上,堆滿了各種箱子,上面貼著封條。
他按照趙鈺臨死前招供的信息,徑直走到了最裡面的牆角。
「把這裡第三排架子,從左往右第五個箱子搬開。」
「是!」
福安不敢多問,連忙上前,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將那沉重的木箱挪開。
箱子後面,露出了一面平平無奇的青磚牆壁。
蘇孟伸出手,在牆上摸索片刻,找到一塊略微鬆動的磚石,用力向內一按。
「咔……咔嚓……」
一陣輕微的機括聲響起,旁邊的牆壁上,竟然緩緩裂開一道縫隙,露出了一扇厚重的石門。
福安看得目瞪口呆,嘴巴張得能塞下一個雞蛋。
蘇孟沒有理會他的驚訝,拿起那串鑰匙,開始一個個地嘗試。
「咔噠。」
當他試到第五把鑰匙時,鎖孔里傳來一聲清脆的響動。
他用力一推。
石門在一陣沉悶的摩擦聲中,緩緩向內打開。
蘇孟將燈籠舉到門前,向里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