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嘯天一雙虎目,死死地盯著柳海寧,又緩緩移到蘇孟那張雲淡風輕的臉上。
最後,他壓著心頭滔天的怒火,看向了自己那個從始至終都沉默不語的女兒。
狂!
真狂!
狂沒邊了!
這小子當著自己的面,調戲董家丫頭,跟自己動手,現在還把一個來路不明的煙花女子帶到國公府來!
這是在打誰的臉?
這是把他楚嘯天的臉,按在地上反覆摩擦!
楚嘯天深吸一口氣,胸膛劇烈地起伏著,那股子從屍山血海裡帶出來的煞氣幾乎要壓制不住。
他自問,女兒嫁過去這幾年,就沒過過一天舒心日子。
那個混帳東西以前對她不聞不問,現在又在外面沾花惹草,還把人帶回了家?
凝霜心裡,該是何等的冰冷和絕望?
楚嘯天的心,揪成了一團。
我可憐的女兒。
他已經做好了打算。
只要凝霜一句話,一個眼神,他老楚馬上就動手!
哪怕現在拔出劍來要捅死這個小畜生,自己都絕不含糊!
出了事,他楚嘯天一力承擔!
大不了,就用自己這條在戰場上撿回來的老命,為女兒賠上一條出路!
讓她後半輩子,再也不用受這種委屈!
一時間,楚嘯天心中竟湧起一股悲壯。
風蕭蕭兮易水寒……
來吧,女兒,告訴爹,你想怎麼辦!爹都給你撐著!
就在楚嘯天已經準備好拼命時。
楚凝霜動了。
楚凝霜那張素來清冷的臉上,非但沒有半分怒意,一雙清亮的眸子反而……亮了。
甚至閃爍著一種楚嘯天完全看不懂的光芒。
她提著裙擺,快步走了過去,不是走向蘇孟,而是徑直走到了柳海寧的面前。
她繞著柳海寧轉了一圈,上上下下地打量著,那眼神,充滿了驚艷和……欣賞?
「妹妹生得好生漂亮。」
楚凝霜的聲音里,帶著一絲連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歡喜,她自然而然地伸出手,拉住了柳海寧那微涼的手。
演武場上,落針可聞。
楚嘯天臉上的悲壯凝固了,他張著嘴,感覺自己的腦子有點不夠用。
哎?凝霜?你……
他眼睜睜看著自己的女兒,拉著那個「煙花女子」的手,親熱得像是多年未見的姐妹。
這……這劇本不對啊!
柳海寧更是心頭一跳。
楚國公府,嫡女,皇子妃……
這些詞彙在她的腦海中盤旋,讓她最終確定了這個年輕公子的身份——大乾王朝六皇子,趙鈺。
雖然早已猜到蘇孟身份非同尋常,可當這猜測被證實的一刻,驚喜和緊張瞬間攫住了她的心臟。
她是為了逃離那吃人的銷金窟,才賭上自己所有的尊嚴,自薦枕席,甘願為奴為婢。
這對她而言,是拋棄了最後的驕傲。
可在這位真正的金枝玉葉,楚國公府的嫡女面前,自己的這點犧牲,又算得了什麼?
她會不會覺得自己是個不知廉恥、妄圖攀附的下賤女子?
「我……我把她從醉仙樓贖了出來。」
蘇孟的聲音適時響起,「她一個弱女子,沒地方去,我就順便帶回來了。」
他頓了頓,又補充了一句:「放心,她賣藝不賣身,清白得很。」
楚凝霜聽到這話,臉上的笑容愈發燦爛了。
而柳海寧的心,亂成了一團麻。
她已經做好了被羞辱,被刁難,被這位正牌王妃立規矩的準備。
可……這是什麼情況?
「奴……奴家柳海寧,見過皇子妃。」
她連忙想要屈膝行禮,手卻被楚凝霜緊緊拉住。
「不必多禮。」
楚凝霜的眼睛亮晶晶的,她湊近了些,壓低了聲音,帶著幾分神秘和好奇。
「你就是夫君新收的?」
新收的?
柳海寧心頭一緊,腦子裡嗡的一聲。
新收的什麼?暖床丫鬟嗎?
這位皇子妃……竟然提前知道了?
她是來興師問罪的?
可看她的表情,又全然不像。
柳海寧心中忐忑不安,摸不清這位王妃的深淺,只當蘇孟是提前說過的,輕輕地點了點頭。
「哇!」
楚凝霜差點開心地跳起來。
真的!夫君真的開竅了!
終於收了一門妾室!
而且眼光這麼好!
這個柳妹妹,清冷如月,氣質脫俗,比董婉兒那種咋咋呼呼的不知道高到哪裡去了!
以後府里,終於有人能幫自己分擔了!
楚嘯天看著女兒臉上那毫不掩飾的喜悅,感覺自己的世界觀受到了劇烈的衝擊。
他終於忍不住了,「別犯傻!女人家家的,哪有主動幫自己夫君納妾的?絕對不行!」
蘇孟還沒來得及說話。
楚凝霜頭也不回地擺了擺手,語氣輕快。
「怎麼不行?當然能行!」
楚嘯天被噎了一句,一口氣差點沒上來,吹鬍子瞪眼。
「那煙花女子也絕對不行!這會丟盡我們楚家的臉面!」
「爹!要什麼臉面?」楚凝霜不耐煩地又回了一句,「夫君不是說了嘛,海寧妹妹是賣藝不賣身的!您思想別那麼迂腐!」
她說完,不再理會快要氣炸的父親,反而拉著柳海寧,更湊近了些,用只有兩個人能聽到的聲音,神秘兮兮地問道:
「妹妹,那……那床笫之間的事情,你……你都懂嗎?」
她眼中閃爍著求知的光芒,「比如,要怎麼才能讓夫君……更盡興一些?」
轟!
柳海寧的腦子,徹底炸了。
這位王妃……在跟自己……探討房中術?
這是什麼規矩?
是警告?是試探?還是……
柳海寧緊張之下,噗通一聲跪了下去。
「您息怒!」
「奴家只是殿下收留的丫鬟,並非……並非妾室!奴家不敢有任何非分之想,更不敢妄想……妄想被殿下臨幸!」
丫鬟?
楚凝霜臉上的笑容一下子僵住了。
她愣愣地看著跪在地上瑟瑟發抖的柳海寧。
「你……你不是夫君新手的妾室?」
柳海寧跪在地上,拼命地搖頭。
沒有楚凝霜發話,她連頭都不敢抬。
楚凝霜的目光,緩緩轉向了不遠處的蘇孟,眼神里充滿了詢問和不解。
蘇孟只是無所謂地聳了聳肩。
真的……不是?
楚凝霜眼裡的光,一下子就暗了下去。
白高興一場。
她心裡空落落的,像是揣了滿懷的寶貝,一瞬間被人掏空了。
她再看看跪在地上的柳海寧,冰肌玉骨,我見猶憐,這麼一個絕色佳人,夫君怎麼就……不收呢!
難道是不喜歡這種清冷類型的?
還是說……夫君他……其實對這種事根本就不上心?
一想到昨夜那不知饜足的索取,楚凝霜的臉頰又有些發燙。
不對,他明明很上心啊!
那為什麼……
楚凝霜失落地垂下眼帘,可只是一瞬,她像是想通了什麼,眸光再次亮了起來。
嗯!
事在人為!
夫君現在不開竅,不代表以後也不開竅!
海寧妹妹這麼好的人,不能就這麼當個丫鬟浪費了!
自己作為正妻,有責任,也有義務,為夫君的後院和諧,為皇家的開枝散葉,做出貢獻!
一個偉大的念頭,在楚凝霜的心中冉冉升起。
對!幫助海寧妹妹,成功拿下夫君!
這就是自己近期的,頭等大事!
想通了這一點,楚凝霜的心情豁然開朗,她連忙彎腰,親手將柳海寧扶了起來,臉上的笑容比剛才還要燦爛真誠。
「妹妹快起來,地上涼。」她拍了拍柳海寧的手,安慰道,「沒事,沒事!有我呢!看我的!」
柳海寧滿頭霧水地被她拉起來。
看……看您的?看什麼?
她完全不懂這位皇子妃到底是什麼意思。
楚凝霜卻不再多言,她一手拉著柳海寧,轉身走向自己的父親,臉上帶著理直氣壯的笑容。
「爹,我跟夫君回家了。」
她微微昂著下巴,說得斬釘截鐵。
「女兒已經嫁作人婦,您總把我扣在娘家,這成何體統?傳出去,人家還以為您對皇家有什麼不滿呢。」
楚嘯天:「……」
他感覺自己戎馬一生,經歷過無數大風大浪,可今天被自己女兒徹底拍死
他張了張嘴,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整個人都傻在了原地。
蘇孟無奈地攤了攤手,邁步跟了上去,走過楚嘯天身邊時,輕飄飄地留下一句。
「老楚,留步哈。」
「都我們家事,你個外人就別瞎摻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