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少東家眼神微微一動。
她沒有任何猶豫。
起身,對著蘇孟的方向直直跪了下去,額頭觸地。
動作乾脆利落,沒有半分女兒家的扭捏。
「殿下息怒,草民有眼不識泰山。」
她的聲音清冷,卻帶著一絲無法掩飾的顫動,顯然內心並不像表面這般平靜。
蘇孟並未立刻叫她起來,只是端起茶杯,輕輕吹了吹浮沫,姿態閒適。
「起來吧。」
他淡淡開口,仿佛剛才那番威勢與他無關。
「我今日只是想來認識認識,名滿天下的徽州商會,究竟是何等風采。」
蘇孟放下茶杯,發出一聲輕響,他唇角帶著一絲若有似無的笑意,看向面前這位已經站起身的女子。
「倒沒想到,你們的架子,比我想像中還要大上一些。」
這話語調輕鬆。
但蘊含的意思是個人都聽的出來。
分明藏著不滿!
但出乎蘇孟意料,那女子卻並未就此低頭,反而是回嗆了一句。
「六殿下倒是如傳聞中,悠閒自在」
她沒有直視蘇孟,但說出來的話倒是句句帶刺。
分明是心中不服。
在變著法說蘇孟紈絝子弟,仗勢欺人。
蘇孟見她如此,反倒笑出了聲。
「罷了,我不是來與你計較這些的。」
他擺了擺手,神情隨意。
「既然答應了幫你這個忙,自然不會食言。」
「你且說說,遇到了什麼麻煩?」
那少東家,聞言一陣沉默,而後抬起頭。
她深吸了一口氣,像是鼓起了巨大的勇氣。
「回稟殿下。」
「家父是徽州商會會長,草民沈青筠,此次是帶著小妹沈青鈺入京,交接一批江南珍貴絲綢。」
「事情辦得很順利,可就在交接完成的當晚,青鈺……青鈺在客棧的房間裡,莫名其妙地失蹤了。」
說到這裡,她一向清冷的聲音裡帶上了顫抖。
「草民發動了所有能用的關係,幾乎將京城內外翻了個遍,可……可還是沒有半點消息。」
「她才十四歲,殿下,她才只有十四歲啊!」
蘇孟靜靜地聽著,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擊,發出規律的聲響。
十四歲,失蹤,徽州商會……
他若有所思地看著沈青筠那張寫滿焦急與無助的臉。
這倒是個將徽州商會這股龐大勢力,徹底收為己用的絕佳時機。
「事發的地點在何處?」
蘇孟停止了敲擊,身體微微前傾。
「帶我去看看。」
沈青筠明顯愣了一下。
她本以為自己得罪了這位聲名狼藉的皇子。
跟他說這些也只是破罐子破摔,是沈青筠無能為力後的無奈之舉。
卻沒想到這位殿下如此雷厲風行,更沒想到他真的願意親身前往。
「殿下……當真信守承諾。」
她低聲說了一句,隨即側身做出一個「請」的手勢。
「殿下,這邊請。」
一行人準備下樓,先前守在門口的那兩名侍衛還不明所以,見沈青筠對蘇孟如此恭敬,臉上滿是困惑。
其中一個膽子大的,挺著胸湊了上來。
「小子,就想這麼走了?」
蘇孟連眼角都未曾掃過他。
沈青筠已經臉色一沉,冷聲喝道。
「閉嘴!」
「這裡沒你們的事了,有多遠滾多遠!」
那兩名侍衛當場就傻眼了。
這……這是什麼情況?
難道這個看起來平平無奇的年輕人,真是了不得的大人物?
他們不敢再多言,灰溜溜地退到了一旁。
崔掌柜跟在蘇孟身後,經過那兩個侍衛時,故意抖了抖自己的衣袍,鼻孔朝天。
「哼,人傻了吧?」
「讓你們裝!讓你們有眼不識金鑲玉!踢到鐵板了吧?」
他壓低聲音的嘲諷,清晰地傳進兩人耳朵里,讓他們一張臉漲成了豬肝色。
一行人出了茶樓,一路向著城郊行去。
馬車上,沈青筠將情況交代得更為詳細。
「因為那批絲綢數量巨大,儲存在城外的大倉庫里,交接查驗頗為費時。」
「所以那晚我們並未入京,而是直接住在了倉庫附近的城外客棧。」
「交接之事由我親自負責,小妹不耐煩這些,便獨自在房間裡玩耍。等我忙完所有事回到房間,……人就不見了。」
蘇孟閉目養神,腦中已經開始勾勒整個事件的輪廓。
很快,馬車在一間規模不小的客棧前停下。
客棧的小二眼尖,一看見沈青筠下車,立刻滿臉堆笑地迎了上來。
「哎喲,沈老闆,您可來了!」
他點頭哈腰,態度恭敬至極。
「您吩咐的事,我們都照辦了,那間上房一直給您留著,誰也沒讓進去過。」
沈青筠此刻心急如焚,也顧不上多說,順手從袖中摸出一小錠銀子拋了過去。
「帶路。」
「好嘞!」
那小二接過銀子,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條縫,連忙在前頭引路。
客棧的樓梯踩上去嘎吱作響,蘇孟一行人跟著小二,很快來到二樓盡頭的一間上房前。
小二推開房門,側身讓開。
沈青筠率先走了進去,看著房間裡維持原樣的陳設,一陣失神。
蘇孟跟在她身後,目光開始一寸一寸地掃過整個房間。
他不像尋常人那般,先去看床鋪,再去看桌椅。
他的視線,從門框的邊緣,到地面的縫隙,再到牆角的灰塵,看得極為緩慢,也極為細緻。
沈青筠一開始還滿懷希望地看著他,可時間一分一秒過去,蘇孟只是在房間裡看似毫無頭緒地到處走動,這裡看看,那裡摸摸。
她心裡的那點希望,漸漸沉了下去。
自己……
恐怕還是病急亂投醫了。
她心中泛起一陣苦澀。
這位六皇子殿下,雖然如今看著與傳聞中大不相同,可終究是生於深宮之中,養於婦人之手。
這江湖上的門道,查案尋蹤的本事,他又懂得多少?
自己找了那麼多三教九流的能人異士都束手無策,難道憑他皇子的身份,就能讓消失的妹妹憑空出現嗎?
皇家的勢力是廣,可在這細微之處,又能有多大用處呢?
就在沈青筠心灰意冷之際,一直在房間裡踱步的蘇孟,忽然停了下來。
他背對著眾人,看不清神情,只是這突如其來的靜止,讓所有人的心都跟著提了起來。
有了。
他怎麼說,上輩子也是在槍林彈雨里打滾過的特種人才。
偵察與反偵察,是刻在骨子裡的本能。
這點本事可沒丟下。
這些在古人眼中毫無意義的細小痕跡,都逃不過他的眼睛。
他轉過身,臉上帶著一絲玩味的笑容。
「倒也不是全無線索。」
他輕飄飄的一句話,像一塊巨石投入平靜的湖面,在沈青筠心中掀起了驚濤駭浪。
她猛地抬頭,不敢置信地看著蘇孟。
「殿……殿下?」
這位皇子,他……他真能看出些什麼?
蘇孟笑了笑,卻沒有直接回答她,而是將目光轉向了一旁同樣滿臉好奇的崔掌柜。
「崔掌柜,你迎來送往,見的人多,識的事廣。」
「你且先說說,你在這房間裡,看出了點什麼?」
崔掌柜被這突如其來的一問,弄得有些發懵。
他撓了撓頭,仔細地又把房間打量了一遍,最後有些不確定地說道:
「這個……房間很整齊,桌椅板凳都沒動過,床上被褥也還算平整。」
「看起來……不像是有人進來打鬥過的樣子。」
「說明令妹的失蹤,應該沒有經過什麼掙扎。」
蘇孟點了點頭,不置可否。
沈青筠的心又沉了下去。
就這些東西,還需要別人來說?
她早就看出來了,根本算不得線索。
蘇孟慢悠悠地開口,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每一個人耳中。
「沒有掙扎的痕跡,這說明兩點。」
「其一,帶走她的是熟人,讓她沒有防備。」
「其二,她是在毫無察覺的情況下,被人用非常規的手段弄暈了,比如迷煙。」
他頓了頓,走到窗邊,伸手指了指窗台的外沿。
「至於線索……」
「你們看這裡。」
沈青筠和崔掌柜立刻湊了過去。
窗台擦拭得很乾淨,但就在外沿的角落裡,有一個已經乾涸的、半個巴掌大小的模糊泥印。
若不仔細看,只會當成是尋常污漬。
「這……這是?」崔掌柜眯著眼睛,也看不出個所以然。
蘇孟用手指輕輕點了點那泥印的邊緣。
「這個印記的形狀,你們不覺得,很像某種禽鳥的爪子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