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冰凝聞言,眉心猛地一跳。
但她的臉上,沒有半分慌亂。
隨即,素手掀開了車簾。
只一眼,饒是她兩世為人,心頭也不由得一沉。
黑壓壓的人。
像潮水一樣,將濟慈堂前前後後所有的路,堵得水泄不通。
一張張面黃肌瘦的臉上,寫滿了麻木和對食物最原始的渴望。
幾十個王府小廝和家丁,手拉著手,築起了一道脆弱的人牆,拼盡全力阻止著難民的衝擊。
可他們的臉色,已經和那小廝一樣,煞白一片。
人牆,搖搖欲墜。
情況,一觸即發。
「姑娘,快放下帘子!」
春桃的聲音在發抖。
「這些人…這些人快瘋了!」
姜冰凝卻置若罔聞。
她的目光,銳利如鷹,飛快地掃過人群。
不對勁。
信王府施粥多年,從未有過這等陣仗。
城西的難民,數量是固定的,怎會一夜之間,多出數倍?
事出反常,必有妖!
眼看著人牆就要被衝垮,最前面的一個難民已經伸出手,抓向了馬車的車轅。
一旦馬車被圍,車上的米糧湯藥,瞬間就會被搶奪一空。
信王府體恤萬民的善舉,將變成一場徹頭徹尾的災難。
而她姜冰凝,將是這一切的罪魁禍首!
後果,不堪設想。
姜冰凝的眼底,閃過一絲冰冷的寒芒。
她深吸一口氣。
再不遲疑。
氣沉丹田,內勁流轉於喉間。
下一刻,一道清越沉穩的聲音,如平地驚雷般,瞬間蓋過了現場所有的嘈雜。
「都安靜!」
原本如同沸水般的人群,竟是為之一滯。
所有人都下意識地抬起頭,望向聲音的來源。
只見那輛最華貴的馬車上,車簾掀開,立著一位青衣女子。
她身形纖弱,面容清麗。
可那雙眼睛卻亮得驚人。
「我乃信王府姜氏。」
姜冰凝緩緩開口,聲音清晰地傳到每一個人耳中。
「今日,我信王府備足了三百石米糧,還有驅寒的湯藥。」
「我向你們保證。」
「只要是來了的,排好隊,每一個人,都能領到一碗熱粥,一個饅頭,一包湯藥!」
「絕不會有任何一個人,空著肚子離開!」
她的話擲地有聲。
三百石米!
人群中,響起了一片倒吸涼氣的聲音。
騷動,果然小了許多。
絕望的眼神里,重新燃起了一絲希望。
可就在這時,人群中,有幾個不和諧的聲音,依舊在聒噪。
「說得好聽!誰知道是不是真的!」
「就是!等我們排隊,你們早就跑了!」
「別信她的!先搶了再說!」
這幾句話,像幾顆火星,瞬間又要點燃人群的情緒。
姜冰凝的眼神,驟然變冷。
「聒噪!」
她再次開口,聲音里已經帶上了幾分狠厲。
「王府家丁聽令!」
「記住那些還在煽風點火的人!」
「待會兒施粥開始,凡是方才鼓譟之人,一律不准領取任何食物!」
這話,說得毫不客氣。
那幾個聒噪的聲音,瞬間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戛然而止。
周圍的難民,也全都愣住了。
他們看著馬車上那個看似柔弱的女子,眼神里多了一絲敬畏。
緊接著,那些真正飢餓的難民,自發地用一種兇狠的目光,死死盯住了剛才那幾個煽風點火的人。
有幾個賊眉鼠眼,賊心不死的傢伙,還想張嘴。
可他剛一開口,旁邊一個餓得只剩皮包骨的大漢,便用手肘狠狠地頂了他一下。
那人嚇得一哆嗦,立刻閉上了嘴。
危機,暫時解除。
姜冰凝放下車簾,對那嚇傻了的小廝道,「去,告訴濟慈堂的人,開正門,讓家丁們支起大鍋,立刻開始施粥。」
「是……是!」
小廝連滾帶爬地去了。
施粥順利開始。
姜冰凝沒有待在馬車裡。
她親自走了下去,系上圍裙,拿起長柄大勺,為排在最前面的一個孩子,盛了滿滿一碗熱粥。
災民們見她親自上陣,最後一絲疑慮也打消了。
隊伍,變得井然有序。
「姑娘,您歇會兒吧,讓奴婢來。」
姜冰凝搖了搖頭,總覺得今日這事不對。
她凝神細看。
果然,讓她在長長的隊伍中段,發現了異常。
有幾個男人。
雖然也穿著破舊的衣衫,臉上抹著鍋底灰。
但他們的眼神,卻和周圍那些渴望的災民,截然不同。
姜冰凝心中冷笑。
她不動聲色,繼續施粥,只死死鎖定了那幾個人。
不多時,那幾人排到了近前。
為首的一個刀疤臉,接過小廝遞來的粥碗,只看了一眼,就猛地將碗摔在了地上!
「這他娘的是什麼玩意兒!」
刀疤臉指著地上的粥,破口大罵。
「清得能照見人影兒!信王府就拿這東西來糊弄我們這些災民?」
他這一嗓子,頓時讓周圍的氣氛緊張了起來。
負責打粥的小廝是個年輕氣盛的小伙子,聞言頓時漲紅了臉。
「你胡說!」
「我們王府的粥,向來都是立筷不倒的!怎麼可能稀了!」
那刀疤臉卻像是沒聽見一樣,身後的幾個同夥也立刻圍了上來,聒噪不已。
「就是稀了!你當我們是瞎子嗎!」
刀疤臉更是上前一步,一把扯住了那小廝的衣領。
「今天你們要是不給個說法,我們就砸了你們這攤子!」
「你……」
小廝奮力掙扎,想要推開他。
場面,頃刻間混亂起來。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這邊的衝突吸引了過去。
沒有人注意到。
一隻乾瘦的手,鬼魅般地從刀疤臉身後伸了出來。
那手中,握著一個不起眼的黑色小瓷瓶。
對準了那口最大的粥桶。
瓶身,微微一斜。
一縷無色無味的液體,滴入粥中!
而就在此刻,那幾個還在聒噪的壯漢,鬆開了小廝的衣服,叫嚷著:「信王府欺負人!這粥,不吃也罷!」
說著,轉身就要擠進人群溜走。
可他們剛一轉身,就發現退路已經被人堵住。
姜冰凝。
她不知何時,已經站在了他們身後。
而她的手上,還提溜著那個剛剛想要投毒,此刻手腕已經被捏得變形,疼得滿臉冷汗的瘦小男子。
「幾位,這麼著急走做什麼?」
「不喝完這碗粥,誰,也別想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