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又開始下了。
細碎的雪沫子,被風卷著,無聲地拍在聽雪軒緊閉的門扉上。
紀凌站在廊下,這已經是他這個月第五次來了。
每一次,都隔著這扇門。
每一次,得到的都是同一個答覆。
守在門口的侍衛垂著頭,聲音沒有一絲起伏。
「王爺,小姐身子不適,今日不見客。」
紀凌的苦澀從心底一直蔓延到舌尖。
身子不適?
這個藉口,從他回京的第一天起,她就用到了現在。
他知道,她在躲著他。
為什麼?
他想不明白。
他以為他們之間,已經再無隔閡。
可上京的風,似乎比北境的雪還要冷。
冷得能凍住人心。
「告訴她,我明日再來。」
紀凌留下這句話,終於還是轉過了身。
風雪瞬間將他挺拔的背影吞沒,顯得有幾分蕭瑟。
窗欞後,姜冰凝靜靜地站著。
她看著那個熟悉的身影,在風雪中漸行漸遠,直至變成一個小小的黑點。
紀凌,是韓祚的舉薦人。
這條線,像一張無形的網,將他牢牢地罩在了裡面。
所以,她只能躲。
只能在他靠近的時候,將他遠遠推開。
直到她親手,將這張網撕開,看清楚裡面的真相。
……
年關將至。
上京城的大街小巷,因為皇帝去世,照往年少了許多紅色。
聽雪軒內,反倒是符合這樣的氣氛,冷得像一座冰窖。
姜冰凝翻看著吳清晏呈上來的最新情報,眼中沒有半分節日的暖意。
「韓祚今日開始休沐,一連三日,都會待在府中。」
吳清晏的聲音很低。
「府上的守衛,也比平日鬆懈了許多。」
姜冰凝的指尖,在「休沐三日」幾個字上輕輕划過。
「好時機。」
她抬起頭,看向一旁的張猛。
「今夜動手。」
張猛眼中精光一閃,抱拳領命。
「是!」
「記住。」
姜冰凝的聲音冷了下來。
「我要活的。」
「動靜要小,別驚動任何人,尤其是……」
她頓了頓。
「越王府的人。」
張猛和吳清晏心中同時一凜。
「屬下明白!」
……
子時。
夜色如墨,大雪封城。
兵部尚書府,一片寂靜。
只有幾個負責守夜的家丁,躲在角落裡打盹。
他們誰都沒有發現。
十幾道黑色的影子,翻過了高牆。
他們的動作,輕盈而致命,落地的瞬間,便掠向府邸深處。
張猛做了一個手勢。
兩個黑衣人立刻上前,乾淨利落地撬開了韓祚臥房的門鎖。
兵部尚書韓祚,正躺在溫暖的被褥里,睡得正香,甚至還發出了輕微的鼾聲。
下一秒,一張冰冷的手帕,死死地捂住了他的口鼻。
濃烈的迷藥氣味,瞬間鑽入他的肺腑。
他只來得及發出一聲模糊的嗚咽,便徹底失去了意識。
韓祚整個人被扛了起來,被迅速帶離了府邸。
……
陰冷潮濕。
這是韓祚恢復意識時的第一感覺。
他被人從麻袋裡倒了出來,重重地摔在冰冷的石地上。
塞在嘴裡的布團被粗暴地扯掉。
他劇烈地咳嗽起來,大口大口地呼吸著污濁的空氣。
好半天,他才緩過勁來。
「醒了?」
一個清冷的女聲,從前方的陰影里傳來。
韓祚渾身一顫,猛地抬頭望去。
一個人,正端坐在一張太師椅上。
昏黃的燭火,勾勒出她窈窕的輪廓。
當她從陰影里緩緩抬起臉時,韓祚的呼吸,瞬間停滯了。
那張臉,他認得,是柳貴妃的女兒姜冰凝,他見過。
她怎麼會在這裡?
不……
是自己,為什麼會在這裡?
「姜……姜小姐?」
他的聲音,因為恐懼而顫抖不已。
「你……你想幹什麼?」
姜冰凝沒有回答。
她只是靜靜地看著他,那目光,像是在看一個死人。
韓祚被她看得頭皮發麻。
「我……我與你無冤無仇,你為何要綁我來此?」
「我是朝廷二品大員,你……你這是!」
他色厲內荏地吼道,試圖用自己的身份,給自己壯一點膽氣。
姜冰凝的嘴角,終於勾起了一抹極淡的弧度。
「韓尚書,別來無恙。」
她從袖中,抽出了一把寒光閃閃的匕首。
鋒利的刀刃,在燭火下反射出森然的光。
「十六年前,柳家軍的軍糧,是你剋扣的吧?」
韓祚臉上的血色,盡數褪去。
「我……我沒有!」
「那都是林蔚乾的!與我無關!」
他像是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拼命地將所有罪責,都推到了那個早已死去的人身上。
「哦?」
姜冰凝的眼中,閃過一絲冷笑。
她早就料到他會這麼說。
「那你說說……」
她站起身,緩緩地走到韓祚面前。
手中的匕首,輕輕地拍打著他慘白的臉頰。
「林蔚,又是受誰指使的?」
韓祚的瞳孔驟然一縮。
這個名字,他說不出口。
那是一個他絕對,絕對得罪不起的人。
「看來,韓尚書是不到黃河心不死了。」
姜冰凝也不急。
她直起身,收回了匕首。
她對著一旁的吳清晏,淡淡地吩咐了一句。
「把東西,拿給韓尚書看看。」
「是。」
吳清晏應了一聲,從懷中掏出了一本冊子,扔在了韓祚的面前。
韓祚驚疑不定地低下頭。
吳清晏蹲下身,將冊子翻開了第一頁。
「韓尚書,請看。」
借著昏暗的燈光,韓祚的目光落在了那冊子上。
只看了一眼。
他的臉色,就徹底變了。
那上面,是他再熟悉不過的字跡。
雖然是抄錄的,但內容,卻分毫不差。
是他當年,寫給林蔚的密信!
吳清晏的手指,一頁一頁地翻過。
「秋。剋扣軍糧十萬石,分與林兄三成,餘下七成,送至……」
「冬。柳家軍大敗,林兄來信,言『那位大人』十分滿意,囑我等小心行事……」
「春……」
他越看,臉色越白。
越看,身體抖得越厲害。
到最後,他整個人都癱軟在了地上。
這些東西不應該隨著林蔚的死都銷毀了嗎,她是怎麼弄到的?
姜冰凝居高臨下地看著他,聲音冷得不帶一絲溫度。
「現在,你可以告訴我了嗎?」
「林蔚背後的人,到底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