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太子。
這三個字背後是儲位之爭,是手足相殘,是前朝後宮都將被捲入的血雨腥風。
而太后,想把她剛剛登上後位根基未穩的母親,推到這場風暴的最中心。
姜冰凝緩緩垂下眼帘,遮住了眸中一閃而過的寒光。
「太后娘娘。」
她的聲音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
「母親初入中宮,能得您如此看重是她的福氣。」
「只是,後宮不得干政。」
「母親性子柔順,從未接觸過朝堂之事,怕是有心無力,反而會辜負了您的一番厚愛。」
這話說得滴水不漏,既捧了太后又點明了祖宗規矩,還將柳靜宜摘了個乾乾淨淨。
太后臉上的笑意淡了些許,她深深地看了姜冰凝一眼。
這孩子,比她想像的還要通透,也還要棘手。
「哀家也只是隨口一提。」
太后重新端起茶盞,語氣隨意了許多。
「你回去吧,哀家乏了。」
姜冰凝起身,恭敬地行了一禮。
「冰凝告退。」
她轉身沒有一絲停留。
夜風迎面吹來,帶著深秋的寒意,那點寒意,卻吹不散心頭的灼熱。
國本。
太后不是隨口一提。
今天這番話,是試探更是警告。
她想利用母親在陛下面前的「枕邊風」,為紀乘雲鋪路。
可母親懂什麼?
她的一生好不容易才跳出泥潭,怎能再讓她捲入這吃人的儲位之爭!
一旦母親開口,無論陛下聽與不聽,她都會立刻成為朝臣攻訐的靶子,成為後宮嫉恨的焦點。
一個「後宮干政」的罪名,就足以讓她萬劫不復。
姜冰凝的腳步,在空曠的宮道上顯得格外清晰。
不行。
這件事絕不能告訴母親。
她抬頭望向遠處,聽雪軒的方向,有一盞燈火還亮著。
她的心莫名地安定下來。
回到聽雪軒時,紀凌果然還在。
他沒有坐在主位,而是坐在窗邊的軟榻上,手裡拿著一本兵書,旁邊放著一杯已經涼透的茶。
聽到腳步聲他抬起頭。
「回來了。」
他的聲音很低,卻帶著讓人心安的力量。
春桃等人早已被遣下。
聽雪軒只有他們二人。
姜冰凝走到他對面坐下,自己倒了杯熱茶,暖著冰涼的指尖。
她沒有說話,紀凌也沒有追問。
姜冰凝將杯中熱茶一飲而盡。
「太后要立儲。」
她的聲音很輕,卻像一塊巨石砸進平靜的湖面。
紀凌握著書卷的手,指節微微泛白。
他沉默了。
屋子裡只剩下燭火燃燒時偶爾發出的「噼啪」聲。
「她想讓母親在陛下面前,為紀乘雲美言。」
姜冰凝繼續說道。
紀凌抬眸,黑沉的眼眸里是深不見底的漩渦。
「皇叔春秋鼎盛,立儲之事,不必急於一時。」
他的聲音比夜色還要沉。
姜冰凝露出一絲譏諷的笑。
「太后等不及了。」
兩人都心知肚明。
這場看似平靜的局面,從太后開口的那一刻起,就被徹底打破了。
山雨欲來風滿樓。
果然,僅僅三日後。
早朝。
御史中丞出列表奏。
「啟奏陛下,國本乃江山社稷之根本,儲君之位懸而未決,於國不利,於民心不安。」
「皇子紀乘雲,仁孝敦厚,頗有賢名,懇請陛下早立太子,以安天下臣民之心!」
話音一落,朝堂之上竟有近三成的官員齊齊跪下。
「懇請陛下早立太子!」
聲浪,在太和殿內迴響。
龍椅之上的紀雲瀚,面色看不出喜怒。
他的目光淡淡地掃過底下跪著的一眾臣子,最後落在了站在武將之首,身形筆挺如松的紀凌身上。
紀凌眼觀鼻,鼻觀心,仿佛置身事外。
紀雲瀚收回目光。
「此事,容後再議。」
他淡淡地吐出六個字。
「退朝。」
這是帝王慣用的手段,留中不發。
可暗流卻已在水面之下瘋狂涌動。
當日下午,紀乘雲被單獨召進了御書房。
「父皇。」
他跪在地上,頭埋得很低。
紀雲瀚沒有讓他起來,只是隔著一張御案,靜靜地看著他。
這個兒子他虧欠了太多。
他出生時,他正陷在失去摯愛的痛苦中,對他不聞不問。
他成長時,自己不問世事,也錯過了。
如今他長大了,面對這樣的局面,也是情理之中。
「今日早朝之事,你怎麼看?」
紀雲瀚的聲音,聽不出情緒,紀乘雲的身體微微一顫。
「兒臣…兒臣不知。」
「是嗎?」
「兒臣只願為國效力,為父皇分憂,絕不敢有半分非分之想!」
紀乘雲猛地磕了一個頭,聲音裡帶著一絲惶恐。
紀雲瀚看著他,心中五味雜陳。
「起來吧。」
「你那兩個弟妹,也關了許久了,放出來吧。」
「……是,兒臣遵旨。」
紀乘雲失魂落魄地回到自己的府邸。
父皇最後那句話,是什麼意思?是敲打,還是安撫?他看不懂。
沒過多久,紀召武和紀少歡就被放了出來。
兩人一進門,就屏退了左右。
紀召武的臉上,再不見往日的張揚,只剩下陰沉。
「皇兄!」
紀少歡一臉憤憤不平。
「你聽說了嗎?朝上那麼多人為你請命,父皇竟然理都不理!」
「住口!」
紀乘雲低喝一聲。
「不許妄議父皇!」
「妄議?」
紀召武冷笑一聲,那笑聲刺耳至極。
「大哥,你還要自欺欺人到什麼時候?」
「父皇留中不發,是在等什麼?」
「等紀凌再立下什麼不世之功,好名正言順地把那個位子給他嗎!」
「你胡說!」
紀乘雲臉色煞白,身體搖搖欲墜。
「我胡說?」
紀召武步步緊逼。
「你別忘了,紀凌的生母是誰,到現在都是個謎!一個來路不明的野種,憑什麼跟你爭!」
「父皇偏心,偏到了骨子裡!」
紀乘雲心中的那道堤壩,正在一點點崩塌。
紀少歡見狀,湊到他耳邊,用只有他們三人能聽到的聲音,幽幽地說道。
「皇兄,你甘心嗎?你想要的,難道就不想不擇手段地去得到嗎?」
「你若成了皇帝,這天下都是你的。」
他頓了頓聲音里充滿了蠱惑。
「想要什麼,就能得到什麼……包括姜冰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