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水滔滔,仿佛是亘古不變的嘆息。
希望,來得如此突然又如此虛幻,以至於讓姜冰凝不敢輕易相信。
她看著蒼梧子的背影,那身道袍在霧氣中顯得孤高而又落寞。
她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若不然呢?」
她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絲緊繃。
若是星象並非她所願呢?
若是這天意,終究還是要護著那個腐朽不堪的大周呢?
蒼梧子沒有回頭,他依舊望著亭外那片混沌的濃霧。
「天道循環,萬物皆有定數。」
他的回答,縹緲得像是這江上的霧氣,抓不住也摸不著。
姜冰凝不再說話了。
她明白了。
多說無益。
她這一世,本就是逆天而行。
既然已經賭了,那便只能等待最後的開牌。
她緩緩坐回石凳上,重新端起那杯早已涼透的茶。
這一次,她沒有再感覺到那刺骨的冰冷。
心反而徹底靜了下來。
那四十多名親衛,依然如雕塑般守在遠處。
但他們能感覺到,那股壓得人喘不過氣的對峙氛圍,似乎消失了。
時間,一點一滴地流逝。
風,停了,竹林不再沙沙作響。
只有遠處滄瀾江的水聲,時而激昂,時而低沉,像是戰場上不絕的鼓點。
不知過了多久。
天色,徹底暗了下來。
濃霧非但沒有消散,反而愈發厚重。
天地間,一片漆黑。
仿佛整個世界,都被這無盡的迷霧吞噬了。
「子時,到了。」
蒼梧子淡漠的聲音,打破了這令人窒息的沉寂。
姜冰凝霍然抬頭。
她看到,蒼梧子緩緩走出了涼亭。
他站在亭外的空地上,任由那冰冷的霧氣包裹著他的身體。
他抬起頭,仰望著那片被濃霧遮蔽的夜空。
常人眼中,那裡什麼都沒有。
可在蒼梧子的眼中,那層層疊疊的濃霧,仿佛不存在一般。
他手中的拂塵,不知何時又握在了手中。
雪白的塵絲,在漆黑的霧夜裡,竟泛著一層淡淡的微光。
他手臂輕抬,拂塵於身前,緩緩划過一個圓。
姜冰凝也站了起來,跟著他走出了涼亭。
她站在蒼梧子的身後,學著他的樣子,抬起頭望向天空。
濃霧依舊,什麼也看不見。
她眯起眼睛,將目力運到極致。
在那無窮無盡的濃霧深處,在那比黑夜更深邃的所在……
似乎,真的有那麼幾點微弱的星光,在掙扎著閃爍。
它們的光芒,黯淡,飄忽。
就像是風中殘燭,隨時都會熄滅。
姜冰凝的心,再一次提到了嗓子眼。
她不懂星象。
可她能感覺到,那幾顆星在顫抖,在悲鳴。
突然!
其中一顆星辰,那是所有星光里,最明亮的一顆。
它猛地爆發出一陣前所未有的光芒!
那光芒,甚至穿透了厚重的霧氣,在姜冰凝的瞳孔中,留下了一道短暫的殘影。
緊接著。
那顆星毫無徵兆地動了。
它不是在閃爍,而是在墜落!
像一滴划過天穹的眼淚。
墜落的瞬間,天地間所有的光,仿佛都被它一同帶走。
剩下那幾顆黯淡的星辰也在這之後,徹底失去了光芒,再也看不見了。
姜冰凝怔怔地站在原地,渾身冰冷。
這般天象意味著什麼不言而喻。
她緩緩地轉過頭,看向身前的蒼梧子。
蒼梧子不知何時,已經收回了目光。
他低著頭,看不清臉上的表情。
只有那雪白的拂塵,在他手中微微顫抖。
片刻後他才抬起頭來。
那雙古井無波的眼眸里,此刻竟翻湧著驚濤駭浪與一絲解脫。
他轉過身看著姜冰凝。
「天象已變。」
「大周,最後一縷氣運……」
他頓了頓,像是在尋找一個合適的詞語。
最後,他只是輕輕吐出了四個字。
「今夜,消散了。」
儘管早已猜到,可當這句話從蒼梧子口中親口說出時,那股衝擊力,依舊讓姜冰凝心神劇震。
兩世的糾葛。
兩世的仇恨。
仿佛都在這一刻,找到了一個最終的註腳。
蒼梧子看著她,繼續說道。
「從今往後,天下,再無大周。」
天下,再無大周……
姜冰凝的嘴唇動了動,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不是喜悅。
不是激動。
而是一種難以言喻的沉重。
她的重生,她的抗爭,她的每一步……
終於,不再是逆天而行,而是順天而為。
蒼梧子長長地,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貧道自詡洞察天機,卻不料,只是管中窺豹。」
他看著自己的雙手,臉上露出一絲苦笑。
「貧道自以為順應天意,助那姜慮威,是為亂世求一個解脫。」
「如今方知……貧道助紂為虐,險些逆天而行。」
他雙手合十,對著那片漆黑的南方天際,深深一揖。
「罪過。」
這一拜,像是在與過去的自己告別。
也像是在,向那些被他間接害死的冤魂,懺悔。
直起身子後,蒼梧子的眼神,已經恢復了清明。
他從寬大的道袍袖中,摸出了一件東西。
那是一面巴掌大小的令旗。
他走到亭邊的空地上。
屈指一彈。
那面小小的令旗,竟「嗖」的一聲,深深插入了堅硬的泥地之中。
口中,開始念念有詞,隨著他的念誦。
周圍那死寂的,凝固的霧氣,開始動了。
起初,只是極細微的流動,緊接著,流動的速度越來越快!
那些濃得化不開的霧氣,開始旋轉翻湧!
風聲,驟然響起!
不再是之前那般輕柔,而是帶著一股橫掃千軍的狂野!
姜冰凝下意識地抬起手臂,擋在眼前。
她能感覺到腳下的大地,在微微震顫。
耳邊,是江水更加狂暴的怒吼,是風聲如同鬼哭狼嚎般的呼嘯。
那四十多名親衛,早已被這天地異象驚得目瞪口呆,一個個死死握住兵器,強迫自己站穩腳跟。
這已經超出了他們對戰爭的理解。
「開!」
蒼梧子一聲低喝,如洪鐘大呂!
他猛地收回手指。
籠罩了整個滄瀾江畔,困住了數萬北荻大軍三天三夜的「九曲迷魂陣」。
破了!
江水的聲音,清晰了。
對岸蠻兵營地里,星星點點的火光,也重新映入了眼帘。
甚至,連空氣中那股屬於戰場的,混雜著血腥與塵土的味道,都變得真切起來。
一個嶄新的天下,就這樣展現在了姜冰凝的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