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這個時候,還想騙人?」
這一句話,像抽走了周景琰渾身所有的骨頭。
他喉嚨里發出「嗬嗬」的聲響,眼裡的光徹底熄滅了。
整個人像一灘爛泥,癱軟下去。
再也說不出一個字。
求饒的話,辯解的話,謊言的話,所有的話,都堵死在了他的喉嚨里。
因為他知道,一切都完了。
巷道里的風,似乎更冷了。
吹過遍地的屍骸,捲起一股濃郁的血腥氣。
姜冰凝的目光,從周景琰那張絕望如死灰的臉上,平靜地移開。
她側過身,對紀凌說道。
「拖下去,嚴加看管。」
紀凌沒有說話,只是微微頷首。
立刻有兩名親衛上前,將已經如同行屍走肉般的周景琰拖走。
他的雙腳在布滿血污的石板上,劃出兩道長長的痕跡。
看著周景琰消失在巷口的身影,姜冰凝的眼神沒有絲毫波動。
她轉回頭看向紀凌。
「此人,不能留。」
紀凌的目光,落在她的臉上。
她的側臉在火把的映照下,顯得有些蒼白卻也愈發清冷。
他明白她的意思。
周景琰是大周太子,無論真假,他都是一面旗幟。
只要他還活著,那些大周的餘孽,就永遠不會真正死心。
「我明白。」
紀凌沉聲說道。
「待回京後,一併處置。」
姜冰凝輕輕「嗯」了一聲,便不再言語。
她重新將目光,投向了那具趴在血泊中的屍體。
姜慮威。
他的血已經開始凝固,變成了暗紅色。
像一幅潑灑在冰冷大地上的,絕望的畫。
蒼梧城的戰火,在那個黃昏之後,便徹底平息了。
城頭之上象徵著大周的龍旗被緩緩降下,取而代之的是北荻威嚴的蒼狼大旗。
這座南方最後的堅城,宣告陷落。
也意味著南方最後一支成建制的抵抗力量,被徹底消滅。
入夜。
城中的百姓,家家戶戶緊閉門窗,躲在黑暗中瑟瑟發抖。
他們等待著戰勝者的劫掠與屠殺。
這是千百年來,城破之後的慣例。
然而,他們等待的暴行並沒有發生。
城中的四門,被重新加固。
紀凌的命令,被迅速地傳達到了每一個角落。
「安撫百姓,開倉放糧。」
「禁止士兵騷擾劫掠,違令者,斬!」
冰冷的命令,帶著鐵血的氣息,也帶著一絲,讓城中百姓意想不到的安定。
第二日,天亮了。
城中的秩序,在北荻軍的強力彈壓下,竟然很快恢復了平靜。
街面上開始出現小心翼翼出來探看的百姓。
他們看到,北荻的士兵正在清理著街上的屍體。
他們看到,糧倉被打開,有專門的軍官在組織施粥。
他們看到,那些蠻族的降兵,被集中看管,並未像他們以為的那樣,被縱容著在城中為非作歹。
這座剛剛經歷了血與火的城市,正在以一種詭異的速度,重新恢復生機。
仿佛只是換了一位,更加嚴厲的主人。
紀凌和姜冰凝,在蒼梧城的將軍府里暫時住了下來。
大軍需要休整。
戰後的諸多事宜,也需要處理。
三日後,一支輕騎,自北方而來,抵達了蒼梧城。
為首之人,正是霍明夷。
他已經徹底穩定了大周的京城,清剿了所有的反對勢力。
接到紀凌的傳信後,便馬不停蹄地趕了過來。
「陛下。」
霍明夷一身戎裝,見到紀凌立刻單膝跪地。
「起來吧。」
紀凌抬了抬手。
霍明夷站起身,目光掃過紀凌身旁的姜冰凝,眼中閃過一絲複雜,但很快便恢復了平靜。
「京中事宜,都已處置妥當。」
「很好。」
紀凌點頭。
「這裡的軍務,就交給你了。」
「是。」
霍明夷沒有一句廢話。
他很快便接手了城中的防務與軍務整頓。
那些被俘虜的蠻族士兵,在他雷厲風行的手段下,被迅速整編。
一部分被編入了勞役營,負責修繕城池,搬運物資。
另一部分,則被遣返回了各自的部落。
北荻,已經不再需要這些桀驁不馴的部落聯軍了。
一個統一的王朝,即將建立。
所有的事情都在有條不紊地進行著。
仿佛那一日城樓下的慘烈廝殺,只是一場遙遠的夢。
這幾日,姜冰凝一直很安靜,她大部分時間,都待在院子裡。
這一日的午後,她獨自一人走出了將軍府。
她沒有帶任何隨從。
獨自一人騎著馬,出了蒼梧城的南門。
城外的廝殺痕跡,已經被清理得差不多了。
只有空氣中,還若有若無地飄散著淡淡的血腥味。
她沿著一條小路,上了一處山坡,山坡上青草依依,視野開闊。
可以俯瞰整座蒼梧城,也可以望見遠方連綿不絕的群山。
她在一處新壘起的土墳前,停了下來。
墳前,沒有墓碑。
她讓人在城中找了最好的工匠,打磨了一塊石碑。
卻最終,沒有讓工匠在上面刻下一個字。
姜慮威的屍體,一直被她安置在城外的義莊裡。
今日,她親眼看著人,將他下葬。
就在這裡。
她不知道,他想不想被葬在這裡。
或許,他更想回到北方,回到那個他再也回不去的故鄉。
她站在墓前,久久不語。
山風吹過,拂動著她的發梢與衣角,身後傳來一陣輕微的腳步聲。
她沒有回頭,她知道是誰。
紀凌走到了她的身邊,與她並肩而立。
他的目光,落在那座沒有名字的墳塋上。
沉默了片刻,他緩緩開口。
「他雖是你的兄長,但,也是我們的敵人。」
紀凌的聲音,一如既往的沉穩。
「你不必自責。」
姜冰凝輕輕地搖了搖頭。
她的目光,依然望著那塊無字的石碑。
「我不自責。」
她的聲音,輕得像風中的嘆息。
「我只是覺得……」
她頓了頓,似乎在尋找一個合適的詞。
「有些悵然。」
悵然。
沒有悲傷,沒有痛苦,也沒有內疚。
她想起姜慮威最後看她的眼神。
那眼神里,有羨慕也有恨。
羨慕她活得明白,恨她活得太明白。
她這一生總是很清楚自己要什麼,該做什麼。
所以她可以眼睜睜地看著大周覆滅,看著無數人死去。
所以她可以冷靜地對紀凌說出那句「此人,不能留」。
她活得確實很明白,但這,已經是第二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