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書記,早。」
沙瑞金的聲音清醒,不像剛醒。
「工商聯那份報告,你看過了吧?」
「昨晚看的。」
沙瑞金頓了頓。
「有幾個企業家給我打過電話,拐彎抹角地問政策風向。
我說省委支持民營經濟發展的態度一以貫之,讓他們別聽信謠言。」
「謠言從哪兒傳出來的?」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我讓辦公廳側面了解了一下,源頭可能跟大風廠的事有關。」
沙瑞金說。
「山水集團倒台,牽扯出一批關聯企業。
有些老闆慌了,怕火燒到自己身上,就開始散播風聲。」
「還有呢?」
「還有就是……陳清泉的案子。」
「法院副院長說抓就抓,有些手腳不乾淨的,晚上睡不著覺了。」
林惟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是茉莉花茶,香得有點沖。
「睡不著是好事,說明心裡有鬼。」
他放下杯子。
「但不能讓老老實實做事的企業家跟著背鍋。
你安排一下,這周開個民營企業座談會,規模不用太大,二十家左右,要涵蓋不同行業、不同規模。」
「好,我讓發改委和工商聯具體落實。」
沙瑞金問,「林書記,您親自參加?」
「參加。」
林惟民說,「我不光參加,還要讓他們帶問題來。
能現場解決的現場解決,現場解決不了的,限期答覆。
把話攤開來說,比藏著掖著強。」
掛掉電話,天已經蒙蒙亮了。
窗外傳來掃帚划過地面的聲音,是保潔員開始打掃院子。
林惟民站起來,走到書架前,手指掠過那排他自己寫的書,最後停在那本《縣域經濟治理的困局與突破》上。
二十六歲寫的書,現在翻看,有些觀點已經過時了。
但序言裡有一句話,他一直沒改:
「治理不是管死,而是放活。
放活不是放任,而是劃清邊界,讓守法者暢通無阻,讓違法者寸步難行。」
那時候他剛當上縣委書記,滿腔熱血,覺得只要把道理講清楚,把事情做明白,一切問題都能迎刃而解。
現在四十歲了,他才知道,道理誰都懂,難的是在錯綜複雜的利益網裡,把道理落到實處。
走廊里傳來腳步聲,由遠及近,在辦公室門口停住。
敲門聲響起,不輕不重,三下。
「進。」
門推開,高育良站在外面,手裡拿著文件夾。
他今天穿了件深灰色夾克,襯得臉色有點暗。
「林書記,打擾您了。」
「育良同志,進來坐。」
林惟民回到桌前,「這麼早,有事?」
「是關於政法系統整頓的進展。」
高育良在對面坐下,打開文件夾。
「陳清泉的案子,又挖出幾個關聯人。
其中有一個,是呂州市政府副秘書長,劉玉民。」
林惟民接過材料,快速瀏覽。
劉玉民,四十八歲,呂州市政府副秘書長,分管城建、國土。
三年前,山水集團在呂州的度假村項目,所有審批手續都是他經手辦的。
項目落地後,他兒子去了美國留學,妻子名下的銀行卡里,多了一筆說不清來源的匯款。
「金額不大,三十萬。」
「但性質明確。呂州市紀委已經對他採取留置措施。」
「呂州……」
林惟民念著這兩個字。
「育良同志,我記得你以前在呂州工作過?」
高育良推了推眼鏡:「是,多年前了。
那時候呂州還沒開發旅遊,就是個普通地級市。」
「現在可不普通了。」
林惟民把材料遞迴去,「那個月牙湖項目,還是你批准的是嗎?」
一聽林惟民這樣說,高育良秒懂什麼意思。
「是啊林書記。」
「那時候還是趙立春老書記在的時候,當時就覺得規模太大,跟周邊環境不太協調。
但那是省市裡的重點項目,不好多說。」
「現在可以說了。」
就說這個案子,你打算怎麼處理?」
問題來得突然。
高育良沉默了片刻,才開口。
「依法處理。
該移送的移送,該問責的問責。
但呂州的情況有點特殊——劉玉民是土生土長的呂州幹部,在本地關係網很深。
動他一個,可能會牽扯出一批人。」
「所以呢?」
林惟民問,「就不動了?」
「不是不動,是要講究方法。」
「我的建議是,以劉玉民為突破口,深挖度假村項目背後的利益鏈。
但處理範圍控制在項目本身,不擴大化。
避免引起大面積震盪,影響呂州的發展穩定。」
話說得周全,滴水不漏。
林惟民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著。
一下,兩下,三下。
「育良同志,你的顧慮我理解。」
「但有一點我想提醒你——捂蓋子,從來捂不住火。
今天捂一個劉玉民,明天就可能冒出來十個張玉民、李玉民。
呂州的穩定,不是靠保護幾個蛀蟲維持的。」
高育良臉上的笑容淡了些:「林書記,我不是這個意思……」
「我知道你不是。」
林惟民擺擺手。
「你是擔心動作太大,把呂州的幹部隊伍搞散了,工作沒人干。
這個擔心有道理,但不能成為不辦案的理由。」
他站起來,走到窗前。
院子裡,幾個早到的幹部正往辦公樓走,邊走邊聊,手裡拎著早餐。
「這樣吧。」
林惟民轉過身。
「劉玉民的案子,紀委按程序辦,該查到哪一步就查到哪一步。
但呂州班子的調整,要同步考慮。
讓組織部抓緊物色人選,該補充的補充,該調整的調整。
不能因為一個人出事,就讓一個地方的工作停擺。」
高育良鬆了口氣:「這樣穩妥。」
「還有一件事。」
「政法系統的整頓,要出實效,也要出聲勢。
陳清泉的案子,可以做個典型,在系統內通報,讓所有人都看看,伸手必被捉。
但通報要講事實、講證據、講法律,不能搞成批鬥會。」
「明白。」
高育良合上文件夾,「我今天就安排。」
他起身告辭,走到門口時,林惟民忽然叫住他。
「育良同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