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些年,專項整治搞過不少。
每次開始都轟轟烈烈,結束就悄無聲息。
為什麼?
因為有些人學會了『避風頭』,風頭一過,照舊。」
會議室里沒人接話。
「所以這次,要變個思路。」
林惟民放下筆,臉上一如既往的沉穩。
「不是刮一陣風,是建一個『氣象站』——常態化監測,常態化整治。
發現問題不一定要馬上處理,但一定要記下來。
一次兩次,可能是疏忽;
三次四次,就是慣犯了。」
他頓了頓。
「比如,某位幹部今年收了三次購物卡,每次金額都不大,按現有規定夠不上處分。
但我們記下來,年底一匯總,這就是問題。
組織談話時拿出來,他得說清楚——為什麼總有人給你送卡?
你幫人辦了什麼事?」
高育良推了推眼鏡:「林書記的意思是……建立幹部廉潔檔案?」
「可以這麼叫。」
林惟民點頭,「但檔案內容要細。
不光記問題,也記表現——主動上交禮品的,幫助群眾解決困難的,推動改革有成效的……好壞都記,全面畫像。」
沙瑞金若有所思。
「那工作量可不小。」
「所以要從省直機關開始試點,逐步推開。」
林惟民看向高育良,「育良同志,你們政法系統可以先動起來。
公安、法院、檢察院,這些權力集中的部門,最需要這樣的檔案。」
「好,我們研究落實。」
「另外。
這次行動,要抓幾個典型。
但典型怎麼選,有講究——不能只抓小魚小蝦,也不能專挑硬骨頭啃。
要選那種有代表性、有教育意義的。」
他看向會議室牆上的鐘。
「比如,領導幹部家屬經商問題。
這個問題普遍,但又敏感。
怎麼處理?
我的意見是:先自查,後核查。
給一個月時間,自己報。
報出來的,視情況處理;
瞞報的,一旦查實,從嚴處理。」
這話一出,有幾個常委的表情微不可察地變了變。
林惟民像沒看見。
「當然,家屬正當經商,合法經營,我們支持。
但利用影響力承攬工程、插手項目、獲取不正當利益,這就是紅線。」
他喝了口藥,常年不變的臉色,終於是苦得皺了皺眉。
「這個話題先到這兒。
下一個議題是什麼?」
同一時間,京州市紀委培訓中心。
丁義珍坐在桌前,面前攤著新發的稿紙。
已經寫了七頁。
從趙瑞龍到吳永春,從金鼎地產到山水集團,從金條到字畫……能想到的,都寫了。
寫到第八頁時,筆停住了。
他抬起頭,看向牆上的國徽。
陽光從側面照進來,國徽上的金色熠熠生輝。
「丁市長,休息會兒?」
守在門口的工作人員遞過來一杯水。
丁義珍接過水,沒喝。
「小同志,你干紀委幾年了?」
「三年。」
「見過像我這樣的嗎?」
工作人員頓了頓,實話實說。
「見過。
但像您這樣……主動交代這麼詳細的,不多。」
丁義珍笑了笑,笑容很苦。
「因為我怕。」
「怕什麼?」
「怕來不及。」
他把水杯放在桌上。
「有些話,現在不說,以後可能沒機會說了。
有些人,現在不交代,以後可能牽連更多人。」
工作人員沉默。
「你多大了?」
「二十八。」
「好年紀。」
丁義珍看著他。
「我二十八歲的時候,剛提副科,在區建設局當科長。
那時候天天跑工地,鞋子磨破好幾雙,但心裡踏實——覺得是在給老百姓辦實事。」
他頓了頓。
「後來官越當越大,鞋越穿越貴,但心裡……越來越虛。
有時候半夜醒過來,不知道自己在幹什麼,為什麼要干。」
「丁市長……」
「你別叫我市長了。」
丁義珍擺擺手。
「我現在就是個犯錯誤的人。
叫你一聲小同志,是想跟你說——路要走正。
一步歪了,步步歪。
等想回頭的時候,已經回不去了。」
他重新拿起筆。
「我再寫點。
有些事……可能對你們查案有幫助。」
筆尖落在紙上,寫下一個名字:
「趙瑞龍,2013年4月,通過吳永春聯繫,要求關照『龍騰能源』在光明區的加油站項目。
事後,該公司財務總監送來一個U盤,說是『項目資料』。
我打開一看……是比特幣錢包的私鑰,當時價值約五十萬元。」
寫到這裡,他手抖了抖。
比特幣。
這東西,查起來更難。
省委常委會開到十一點半。
林惟民正聽財政廳長匯報三季度收支情況,手機在桌下震了。
他瞥了一眼,是李達康發來的簡訊:
「丁交代趙瑞龍線索,涉及金條、土地優惠、比特幣。
材料已整理,是否上報?」
林惟民手指在屏幕上點了兩下:
「報。按程序走。」
然後繼續聽匯報,臉上看不出任何變化。
但坐在對面的高育良似乎察覺到了什麼,抬頭看了他一眼。
林惟民迎上他的目光,微微點頭。
高育良會意,低頭繼續記筆記。
十一點四十,會議結束。
常委們陸續離開,林惟民叫住沙瑞金和高育良。
「瑞金同志,育良同志,你們兩個留一下。」
等其他人都走了,門關上,他才開口。
「丁義珍交代了趙瑞龍的問題。」
言簡意賅。
沙瑞金臉色一凝:「到什麼程度?」
「金條、土地優惠、比特幣,都有涉及。」
林惟民將保溫杯里最後一點藥,一口喝完。
「達康同志已經整理材料,準備上報。」
「育良書記,他父親趙立春同志……還在位上。」
沙瑞金話沒說完,意思都懂。
房間裡安靜下來。
窗外的陽光很亮,透過玻璃照進來,把三個人的影子投在牆上。
「林書記,您的意思是……」
沙瑞金問得很謹慎。
「我的意思是,按規矩辦。」
林惟民蓋上保溫杯。
「該上報上報,該核查核查。
但要注意方法——趙瑞龍是趙瑞龍,他父親是他父親。
不能因為兒子有問題,就推斷父親有問題。
這是基本原則。」
高育良點頭:「我明白。
查案要講證據,不能搞牽連。」
「但也不能因為涉及領導家屬,就畏手畏腳。」
林惟民臉上看不出任何表情,語氣也沒有任何改變。
「最近我常想一個問題——我們反腐敗,到底是為了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