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們知不知道,自己奮鬥的這個城市,暗處有多少污垢?
也許知道。
也許不知道。
但總有一天,他們會知道的。
到那時,他們是選擇同流合污,還是選擇堅守底線?
手機震了,是李達康發來的簡訊。
「林書記,光明區安置房加固工程今天開工了。
孫連成在現場盯了一整天,老百姓反應很好,說政府負責任。
另外,王偉的案子又有新進展——他交代,市住建局還有兩個人也有問題。」
林惟民回了三個字:
「繼續查。」
然後他撥通了高育良的電話。
「育良同志,睡了嗎?」
「還沒。
林書記,您有事?」
「《脊樑》那個劇本,修改意見出來了嗎?」
「出來了。
編劇劉暢接受了大部分修改意見,但有一條他堅持不改——就是反派父親帶兒子自首那場戲。
他說這是全劇的高潮,不能刪。」
林惟民沉默了兩秒。
「告訴他,可以保留。
但父親的台詞要改——不能說『我這輩子最驕傲的,是沒給黨旗抹黑』,要說『我這輩子最後悔的,是沒教好兒子』。」
電話那頭,高育良頓了頓。
「林書記,這個改動……很微妙啊。」
「就是要微妙。」
林惟民說。
「有些話,點到為止,比說透了更有力量。」
「明白了。
我明天就跟宣傳部溝通。」
「另外,這部劇的導演和主演,定了嗎?」
「導演定了,是北京來的,拍過幾部主旋律劇,口碑不錯。
主演還沒定,投資方推薦了幾個流量明星,但導演不同意,說要找實力派的。」
「支持導演。」
林惟民很乾脆。
「主旋律劇,演技比流量重要。
告訴投資方,這是省委的要求。」
「好的。」
掛了電話,林惟民在窗前又站了一會兒。
關掉電腦,拿起外套,走出辦公室。
走廊里很安靜,只有應急燈的綠光幽幽地亮著。
下樓時,碰見值班的秘書處小王。
「林書記。」
「嗯,還沒走?」
「今天我值班。」
「嗯好。」
林惟民頓了頓,「小王,你家是哪的?」
「呂州的。」
「呂州……好地方。
最近回去過嗎?」
「上個月回去了。
變化挺大的,新修了好幾條路。」
「那就好。」
林惟民拍拍他的肩膀。
「好好干。
漢東的未來,要靠你們這些年輕人。」
走出辦公樓,夜風很涼。
他緊了緊外套,朝一號樓走去。
路燈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在空蕩蕩的院子裡,顯得有些孤單。
香港銅鑼灣的酒店房間裡,趙小軍盯著天花板已經看了兩個小時。
手機屏幕暗了又亮,亮了又暗,那個陌生號碼再沒打來過。
父親最後發來的消息停留在晚上八點:「少問,多看,聽安排。」
聽誰安排?
那個只聞其聲不見其人的女人?還是電話那頭根本不存在的人?
他猛地坐起來,走到窗邊拉開窗簾。
維多利亞港的遊輪緩緩駛過,對岸中環的摩天大樓像一塊塊發光的積木。
這座城市他來過很多次,購物、看演唱會、見朋友,但從沒像現在這樣,覺得每盞燈後面都藏著眼睛。
床頭柜上的酒店便簽紙被他畫滿了亂七八糟的線條,最後都繞回同一個名字:周銘。
這個人是父親介紹的,說是「能幫忙的朋友」。
可父親沒說,這個朋友會讓他帶著一個塞滿看不懂的文件袋逃到香港,更沒說這個朋友會派一個連面都不露的女人來接他。
手機突然震了。
趙小軍一把抓起來,屏幕上顯示的是父親的號碼。
「爸?」
「小軍,你見到人了嗎?」
趙德昌的聲音聽起來有些疲憊,背景里有電視的聲音,好像是京劇。
「沒有,就接到一個電話,說明天上午十點在大堂等。」
「嗯,那就好。」
「爸,這到底……」
「別問太多。」
趙德昌打斷他。
「見到人之後,該說什麼說什麼,不該說的一個字都別提。
記住,你只是去香港考察文化項目,順便散散心。」
「可是省里那邊……」
「省里那邊有我。」
電話掛了。
趙小軍握著手機,手指關節發白。
他走到行李箱前,蹲下來,拉開夾層,取出那個文件袋。
牛皮紙材質,沒封口,他抽出一半——全是複印件,有些是合同,有些是報表,每頁右下角都有個小小的手寫編號,從001到047。
他翻到最後一頁,編號047的紙上只有一行列印字:
「2013年11月,能源集團勞務公司改制評估報告(終版)」
下面有個簽名,他認得,是父親的字。
勞務公司。
這個詞今天第二次出現。
第一次是上午在機場候機時,他刷手機看到漢東本地論壇的一個帖子,標題是「深挖漢東能源集團勞務公司改制疑雲」,發帖人匿名,點擊量不高,但回帖里有人說了一句:「聽說這家公司接手了不少減刑犯?」
當時他沒在意,現在想想,後背發涼。
手機又震了。
一個陌生頭像發來一張照片——是他下午在酒店大堂辦理入住的背影,拍得很清楚,連他行李箱上的航空標籤都能看見。
下面跟著一行字。
「趙先生,建議您晚上不要外出。
另外,文件袋裡的東西,最好再看一遍。
尤其是編號017-023。」
趙小軍手一抖,手機掉在地毯上。
他撿起來,重新打開文件袋,手指顫抖地翻找。
017到023,一共七頁紙,全是銀行流水複印件。
付款方是「漢東能源集團勞務公司」,收款方有七個不同的個人帳戶,每筆金額都在五十萬到一百萬之間,時間集中在2012年到2013年。
他盯著那些陌生的收款人名字,腦子裡拼命搜索,一個都不認識。
直到翻到最後一頁的備註欄,用鉛筆寫著一行小字,像是後來添上去的:
「張建國安排。
均已妥善。」
張建國。
他記得這個人。
父親的老部下,在監獄系統工作,去年退休的。
父親退休前還去參加了他的歡送宴,回來時喝多了,拉著他說:「小軍啊,有些朋友,關鍵時刻能救命。」
當時他不明白什麼意思。
現在好像明白了。
窗外的維多利亞港,一艘遊輪拉響汽笛,聲音低沉綿長,像一聲嘆息。
同一時間,漢東開發區,格林豪泰酒店812房間。
周銘站在衛生間鏡子前,往臉上潑冷水。
鏡子裡的人眼睛布滿血絲,下巴上胡茬冒了出來,看起來老了五歲。
他盯著自己看了幾秒,忽然笑了,笑得肩膀顫抖。
多諷刺啊。
三年前他辦那本加勒比護照時,以為自己永遠用不上。
現在真用上了,卻發現根本走不了——銀行帳戶被監控,機場車站全是眼睛,連這家用假身份證登記的酒店,前台看他的眼神都怪怪的。
手機在洗手台上震動,屏幕上顯示「劉總」。
他擦乾手,接起來。
「周總,睡了嗎?」
劉建明的聲音聽起來很輕鬆,背景里有舒緩的音樂。
「還沒。
劉總有事?」
「就是想問問,德國那邊技術資料準備得怎麼樣了?
招標文件要求下周一前提交所有資質證明,漢斯先生那邊……」
「資料已經發到你郵箱了。」
周銘打斷他。
「漢斯明天上午飛北京,後天轉機來漢東。
所有技術參數、專利證書、檢測報告,都是全套的,保真。」
「保真?」
劉建明笑的有些意味深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