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總,咱們明人不說暗話。
漢斯那家公司,我去德國考察時就覺得不對勁,廠房是租的,員工就七八個人,你說這……」
「劉總。」
周銘壓低聲音。
「你想不想中標?」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
「想。」
「那就別問太多。」
周銘走到窗邊,拉開窗簾一條縫。
對面開發區管委會大樓只有幾扇窗戶還亮著燈,其中一扇是招標辦公室的。
「五十個億的項目,技術參數寫得明明白白——『必須擁有國際先進的電池管理系統專利』。
全中國能滿足這條的,不超過五家企業。
龍騰能源本來排不上號,但現在有了漢斯,你就能排上。」
「可如果事後被查出來……」
「不會被查。」
周銘說得很肯定。
「漢斯的專利是真的,公司在德國註冊也是真的,只是規模小了點。
招標只看資質,不看規模。」
劉建明又沉默了幾秒。
「周總,我多嘴問一句——你這麼幫我,圖什麼?」
周銘看著窗外,遠處工地的塔吊亮著警示燈,一閃一閃,像夜的眼睛。
「圖個朋友。」
「以後劉總飛黃騰達了,別忘了拉兄弟一把。」
電話掛了。
周銘把手機扔在床上,走到書桌前打開筆記本電腦。屏
幕亮起,郵件客戶端顯示有三封未讀郵件,發件人都是「zhaoruilong」。
他點開最新的一封,只有一行字:
「趙小軍到香港了。穩住他。」
周銘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後他回覆:
「明白。
但香港那邊的人可靠嗎?」
幾乎秒回:
「你只需要做好你的事。」
周銘關掉郵箱,打開另一個加密文件夾。
裡面是幾十張照片,有趙小軍、劉建明、王海濤,還有幾張是他在法國拍的——趙瑞龍坐在塞納河邊的咖啡館裡,對面坐著一個戴墨鏡的中年男人,照片右下角的時間戳顯示是三個月前。
那個男人他查過,叫陳衛國,中紀委某室的副主任,去年剛退居二線。
趙瑞龍見他幹什麼?
周銘不知道,也不敢問。
他只知道,自己這張網越織越大,已經快到收網的時候了——要麼網住魚,要麼網破人亡。
窗外傳來警笛聲,由遠及近,又由近及遠。
他走到窗邊,看見兩輛警車閃著燈駛過開發區空曠的街道,消失在夜色里。
不是沖他來的。
至少今晚不是。
漢東省委一號樓,晚上十點半。
林惟民坐在書房沙發上,手裡拿著發改委剛送來的新能源汽車產業園競標企業分析報告。
龍騰能源排在第三頁,綜合評價是「技術實力一般,但海外合作資源突出」。
備註欄里用紅筆寫了一行小字:「需核實其德國合作方專利真實性。」
他拿起內線電話。
「小陳,讓科技廳明天上午十點前,把龍騰能源那家德國合作方的所有專利資料,做一份詳細的真實性評估報告。」
「好的林書記。
另外,田國富書記剛才來電,說香港那邊有新情況。」
「接過來。」
幾秒鐘後,田國富的聲音傳來。
「林書記,趙小軍入住酒店後,接到兩個電話,一個是趙德昌打的,另一個是香港本地號碼。
我們追蹤了那個香港號碼,機主信息是假的,但通話基站定位在尖沙咀一帶。」
「他說什麼了?」
「通話時間太短,只監聽到趙小軍說了句『明白了』。
但有趣的是,通話結束後三分鐘,趙小軍收到一條微信,提醒他再看文件袋裡的編號017-023。」
林惟民放下報告,走到書架前。
「017-023是什麼?」
「根據趙小軍之前存在銀行保險柜的文件袋目錄,017-023是七份銀行流水,涉及漢東能源集團勞務公司向七個人轉帳,總額約五百萬。」
「收款人是誰?」
「七個名字,我們查了,都是普通人——兩個退休教師,一個貨車司機,一個餐館老闆,還有三個是農村戶口,常年在外打工。
看起來毫無關聯。」
林惟民從書架上抽出《漢東省國有企業改革年鑑》,翻到2012年那章。
「勞務公司……我記得這家公司2013年改制時,評估報告是趙德昌簽的字?」
「對。
當時引入民營資本,改制後承接了不少能源集團的輔助業務,包括物流、保潔、設備維護。
但奇怪的是,公司盈利一直不好,可這七個人卻能從公司拿到大額轉帳。」
林惟民合上書,放回書架。
「國富同志,你覺不覺得,這像一種……酬勞?」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
「您的意思是,這七個人替誰辦了事,勞務公司通過這種方式支付報酬?」
「辦什麼事,需要這麼隱蔽?」
林惟民走回沙發坐下。
「而且偏偏選在勞務公司改制前後。
改制意味著帳目要清查,資產要評估,這時候把錢轉出去……」
「是為了洗白。」
田國富接話,「把公司的錢,通過看似合理的勞務支出,轉到特定人手裡。
等改制完成後,這些帳目就混在歷史遺留問題里,沒人會深究。」
「那七個人現在在哪?」
「正在查。
但有兩個已經聯繫不上了,據村里人說,去年就搬走了,去哪了不知道。」
林惟民端起茶几上的茶杯,茶已經涼透了,他喝了一口,苦得皺了皺眉。
「繼續查。
另外,趙小軍那邊,讓人透點風給他——就說漢東這邊,有人在查勞務公司那七個人的下落。」
「打草驚蛇?」
「是讓他知道,他手裡那份文件,不只是文件。」
林惟民放下茶杯。
「是定時炸彈。
而引線,已經點著了。」
掛了電話,書房裡重新安靜下來。
牆上的鐘指向十一點。
林惟民站起身,走到窗邊。
院子裡那盞路燈下,有個年輕幹部正蹲著繫鞋帶,系完站起來,抬頭往這邊看了一眼,又匆匆走了。
是秘書處新來的小李,據說文筆不錯,但有點毛躁,上次送文件把頁碼裝訂錯了。
年輕人啊,總是急。
急著想表現,急著往上走,急著證明自己。
可有些路,急不得。
急了就容易踩空,踩空就容易掉坑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