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件是掃描件,有水印,看起來像是從某份內部簡報上拍下來的。
內容分三部分:一是「清風行動」部署情況,二是重點領域專項整治進展,三是……近期立案調查情況。
在第三部分的最後,有一行加粗的字:
「針對退休幹部利用影響力為親屬經營活動謀利問題,已成立專項核查組,由省紀委書記田國富同志牽頭。」
下面列了幾個名字,第一個就是趙德昌。
周銘盯著那個名字,手指在觸摸板上輕輕滑動。
往下翻,還有更詳細的——趙德昌退休後參與過的社會活動清單、趙小軍公司近三年中標項目統計、甚至還有一張趙德昌去年參加老幹部門球賽的照片,照片裡他笑得很燦爛,旁邊站著的人,是省政協前副主席吳永春。
吳永春。
周銘記得這個人。
三個月前,呂州度假村案發,吳永春是第一個被帶走的。
當時趙瑞龍還讓他「別緊張,老吳知道分寸」。
可現在看,老吳的分寸,沒抵過紀委的耐心。
手機震動,劉建明打來電話。
「周總,起床了嗎?」
聲音聽起來很精神。
「起了。
有事?」
「招標辦那邊透了個風——評標委員會名單今天下午公布。
我從朋友那兒看了草案,九個人里,有四個是省外專家,三個是高校教授,只有兩個是省里的。」
周銘走到窗邊,拉開窗簾一條縫:「哪兩個?」
「省科技廳副廳長王建國,省發改委高新技術處處長李娟。」
「能搞定嗎?」
「王建國沒問題,我跟他吃過幾次飯。
李娟……有點難,聽說這人油鹽不進,上次有個項目想走她關係,被她直接報紀委了。」
周銘沉默了幾秒。
「那就別走關係。」
「把技術資料做得再漂亮點。
漢斯不是帶了幾份德國行業協會的推薦信嗎?
都翻譯成中文,做成彩頁,給每個評委送一份。」
「這能行?」
「有時候,正大光明比走後門管用。」
「尤其是當所有人都覺得你會走後門的時候。」
劉建明笑了:「周總,你這招高啊。」
「對了,漢斯航班改簽,你知道嗎?」
「知道,他秘書給我打電話了。
說是法蘭克福大霧,航班取消,改到明天下午到北京。」
「接機安排好。」
「放心,都安排好了。」
「周總,還有件事……我聽說,省紀委最近在查勞務公司那七個人的下落?」
周銘心裡一緊,但聲音很平靜。
「你聽誰說的?」
「圈子裡都在傳。
說那七個人好像跟趙德昌有關,有人看見紀委的去他們老家調查了。」
「跟你沒關係的事,少打聽。」
「專心把招標拿下來,別的不用管。」
「明白,明白。」
掛了電話,周銘在窗前站了很久。
窗外的天已經完全亮了,開發區的主幹道上,上班的車流開始匯聚。
公交車停靠站台,穿著工裝的年輕人魚貫而下,手裡拎著早餐,匆匆往廠區走。
這些年輕人,可能一輩子都不會知道,就在他們每天經過的這棟樓里,有人正在策劃一場涉及數十億的陰謀。
也不會知道,他們未來的工作機會,可能就取決於接下來幾天的暗戰。
平凡,有時候是一種幸運。
周銘拉上窗簾,回到書桌前,重新打開那份PDF文件。
他把趙德昌那部分內容截圖,保存,然後打開另一個加密聊天軟體。
聯繫人列表里只有一個人,頭像是一片漆黑。
他打字:「名單泄露了。紀委在查趙。」
幾分鐘後,回復來了:「知道。香港那邊正在處理。」
「怎麼處理?」
「讓他閉嘴。」
周銘手指停在鍵盤上,良久,才敲下一行字:「有必要嗎?」
這次回復很快:「你覺得呢?」
他沒再問。
關掉聊天軟體,刪除記錄,清空緩存。
然後他站起來,走進衛生間,用冷水洗了把臉。
鏡子裡的人,眼睛裡有血絲,下巴上胡茬更長了些。
他盯著自己,年輕的時候覺得有錢能使鬼推磨,覺得關係網能擺平一切。
現在他知道了——關係網越密,纏得越緊。
總有一天,會把所有人都勒死。
漢東省委食堂,早上七點四十。
林惟民和高育良坐在老位置,面前擺著小米粥和包子。
窗外,幾個年輕幹部正在打羽毛球,笑聲一陣陣傳進來。
「育良同志,昨晚沒睡好?」
林惟民舀了勺粥,吹了吹。
高育良推了推眼鏡。
「看了半宿案卷。
祁同偉報上來的監獄減刑問題,比想像中嚴重。
有個犯人,因為舉報同監舍私藏手機,減刑八個月。
可我們查了,那個被舉報的犯人,根本沒手機。」
「那怎麼舉報的?」
「張建國安排的。」
高育良放下筷子,「先讓犯人A『私藏』一部老舊手機,再讓犯人B『舉報』,然後減刑。
一套流程,監獄裡不少人知道,但沒人說。」
林惟民夾起一個包子,咬了一口。
白菜豬肉餡,味道還行。
「張建國現在人在哪?」
「退休後回了老家江州,上個月查出來肝癌晚期,住院了。」高育良頓了頓。
「紀委同志去醫院問話,他躺在病床上,只說了一句話:『我都這樣了,你們還想怎樣?』」
「那就告訴他,想死得明白點。」
林惟民語氣平淡。
「減刑八個月,他收了多少錢?
那些錢去哪了?
還有哪些人參與了?
說清楚,組織可以考慮他的病情。」
高育良點頭:「我讓辦案同志再去一趟。」
「另外,」
林惟民喝了口粥。
「《脊樑》劇本修改的事,怎麼樣了?」
「劉暢接受了大部分修改意見,但堅持要保留父親帶兒子自首那場戲。
我們跟他溝通了三次,最後各退一步——戲可以留,但父親的台詞要改,不能太煽情,要體現法律面前人人平等。」
「導演和主演呢?」
「導演定了,是北京的張導,拍過《大江東去》。
主演還在談,投資方想用流量明星,但張導堅持要用老戲骨,現在僵持著。」
林惟民放下勺子,擦了擦嘴。
「告訴投資方,這是主旋律劇,不是偶像劇。
演技比流量重要,口碑比熱度重要。
我支持張導。」
「明白。」
高育良頓了頓。
「林書記,還有件事……趙德昌那邊,我們發了『清風行動』啟動儀式的邀請函,他回覆說一定參加。
但我聽說,他兒子趙小軍昨天去了香港。」
「說是考察文化項目,散散心。」
「可這個節骨眼上出去,有點巧。」
林惟民沒說話,拿起桌上的豆漿喝了一口。
窗外的羽毛球賽結束了,幾個年輕幹部說笑著往食堂走。
其中一個穿著運動服的女孩,頭髮紮成馬尾,笑起來眼睛彎彎的,看起來頂多二十五六歲。
年輕真好啊。
「育良同志,」
「你說一個人,明明知道前面是坑,為什麼還要往裡跳?」
高育良想了想:「可能是因為,坑邊有人告訴他,跳下去就能飛起來。」
「那要是飛不起來呢?」
「那就摔死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