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育良笑了笑,「可跳的時候,誰都覺得摔死的是別人,不會是自己。」
林惟民點點頭,站起身。
「走吧,該上班了。」
兩人一起走出食堂。
清晨的陽光透過梧桐樹的葉子,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遠處,省委大院的國旗正在升起,幾個幹部站在旗杆下,行注目禮。
新的一天,開始了。
而有些人,可能看不到今天的日落了。
香港,新界某工業大廈停車場。
銀色豐田緩緩駛入地下三層,停在一個偏僻的角落。
司機熄了火,轉頭對趙小軍說:「到了。
電梯在那邊,上十六樓,1608室。」
趙小軍拉開車門,拖著行李箱下車。
停車場很暗,只有幾盞節能燈發出慘白的光。
空氣里有一股霉味混著機油的味道,角落裡堆著廢棄的紙箱和輪胎。
他找到電梯,按下上行鍵。
電梯門打開時,發出刺耳的摩擦聲。
十六樓。
走廊很長,兩側都是緊閉的鐵門,門上貼著褪色的公司銘牌——什麼「環球貿易」、「國際物流」、「科技發展」,名字起得都很大,但門縫裡透出的光很暗,像是沒人。
1608室在走廊盡頭。
趙小軍站在門前,深吸一口氣,敲了敲門。
門開了條縫,一隻眼睛透過門縫打量他,然後門完全打開。
開門的是個三十多歲的女人,短髮,穿著職業裝,臉上帶著職業化的微笑。
「趙先生,請進。」
房間很大,看起來像是個臨時辦公室。
中間擺著一張會議桌,桌上放著幾台筆記本電腦和一堆文件。
靠牆的地方有個小吧檯,咖啡機正咕嘟咕嘟地煮著咖啡。
女人關上門,反鎖。
「自我介紹一下,我姓陳,陳薇。
趙公子讓我來接應你。」
她從吧檯端來兩杯咖啡,放在會議桌上,「坐。」
趙小軍沒坐,也沒碰咖啡。
「趙瑞龍呢?」
「趙公子在忙。」
陳薇自己在會議桌旁坐下,打開一台筆記本電腦,「他讓我先跟你聊聊。
文件帶了嗎?」
趙小軍把文件袋放在桌上。
陳薇接過來,抽出文件快速瀏覽。
她的手指在紙頁上滑動,偶爾停頓,眉頭微皺。
看了大約十分鐘,她抬起頭。
「這些複印件,原稿在哪?」
「在我爸那兒。」
「你爸讓你帶這些來香港,說什麼了嗎?」
「他說……關鍵時刻能救命。」
趙小軍盯著她,「陳小姐,我現在想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麼?
為什麼我要躲到香港來?
這些文件到底是什麼?」
陳薇合上文件,身體往後靠了靠。
「趙先生,你父親趙德昌退休前,主持過漢東能源集團勞務公司改制,對嗎?」
「對。」
「改制過程中,有七個人從勞務公司拿到了大額轉帳,總額五百萬。
這七個人,表面上跟勞務公司沒關係,但實際上,他們都替一個人辦過事。」
「誰?」
「張建國。」
陳薇敲了敲文件袋,「也就是安排這些轉帳的人。
而他之所以這麼做,是因為有人讓他這麼做。」
「誰?」
陳薇笑了笑,沒直接回答。
「趙先生,你知道『減刑交易』嗎?
監獄裡有些犯人,想早點出去,就找關係,花錢買減刑。
張建國在監獄系統工作多年,經手了不少這樣的交易。
而那些轉帳,就是支付給中間人的報酬。」
趙小軍腦子裡「嗡」的一聲。
「中間人……是那七個人?」
「對。
他們負責牽線搭橋,收取好處費,然後通過勞務公司的轉帳,把錢洗白。」
陳薇頓了頓,「而這背後真正的主使,是你父親的老領導——吳永春。」
吳永春。
趙小軍記得這個人。
父親退休後,還經常去吳永春家喝茶,每次去都帶著好茶好酒。
有次他問父親,吳永春不是已經退了嗎,怎麼還這麼上心?
父親說:「有些關係,退了比在職時更有用。」
現在他明白是什麼意思了。
「吳永春三個月前被抓了。」
陳薇繼續說,「他交代了不少事,其中就包括勞務公司這筆帳。
現在紀委在查那七個人的下落,一旦找到,順著線往上摸,就會摸到你父親。」
趙小軍手心裡全是汗。
「那我爸……」
「你父親暫時安全,因為他做事謹慎,所有指令都是口頭傳達,沒留下文字證據。」
陳薇看著他,「但這些複印件,是張建國當年留的後手。
他怕事情敗露後自己被滅口,所以把所有交易記錄都複印了一份,藏在某個地方。
現在,這份複印件在你手裡。」
「張建國為什麼給我爸?」
「不是給你爸,是給能保他的人。」
陳薇站起身,走到窗邊。
「張建國肝癌晚期,沒幾天活了。
他不想把這些秘密帶進棺材,但又不敢直接交給紀委,所以就交給了你父親——既算投名狀,也算護身符。」
窗外是工業區的景象,廠房連綿,煙囪冒著白煙。
遠處能看到海,灰色的海面上一艘貨輪緩緩移動,像一片落葉。
趙小軍坐在椅子上,感覺全身的力氣都被抽空了。
原來父親這些年,一直在鋼絲上行走。
原來那些看似風光的退休生活,底下全是見不得光的交易。
原來自己開的公司能接到那麼多國企訂單,不是因為能力,而是因為父親在背後的運作。
「陳小姐,」
他聲音乾澀,「我現在……該怎麼辦?」
陳薇轉過身,看著他。
「兩條路。」
「第一,把這些文件交給香港警方,然後申請政治庇護。
但這條路風險很大,香港警方未必會受理,就算受理了,也可能把你引渡回去。」
「第二呢?」
「第二,跟我合作。」
陳薇走回會議桌旁,「把這些文件作為籌碼,跟某些人談條件。
比如,讓趙瑞龍在《脊樑》這部劇里,給你安排一個角色——不是演員,是製片人。
有了這個身份,你就能順理成章留在香港,甚至去海外。」
「條件是什麼?」
「條件就是,你要閉嘴。」
陳薇盯著他的眼睛,「永遠閉嘴。
關於這些文件,關於你父親,關於你知道的一切,都爛在肚子裡。」
房間裡安靜下來。
咖啡機已經停止工作,只剩指示燈在閃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