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傳來遠處工地的打樁聲,咚,咚,咚,像心跳。
趙小軍看著桌上的文件袋,看著那些泛黃的紙張,看著父親熟悉的簽名。
他想起小時候,父親帶他去公園放風箏。
風箏飛得很高,線握在父親手裡,他在草地上跑,笑聲飄得很遠。
那時候的天,很藍。
「我選第二條。」他說。
陳薇笑了,伸出手:「合作愉快。」
趙小軍沒握她的手,而是問:「那我爸呢?他會怎麼樣?」
「你父親是聰明人,知道該怎麼做。」
陳薇收回手,「紀委查不到實質證據,最多就是談話提醒。
等風頭過了,他還是德高望重的退休幹部。」
「真的?」
「當然。」
陳薇重新坐下,打開另一台電腦。
「現在,我們來聊聊《脊樑》這部劇。
趙公子說了,這部劇不僅要拍,還要拍成精品。
你是學傳媒的,應該知道怎麼做……」
她開始滔滔不絕地講拍攝計劃、演員陣容、宣傳策略。
趙小軍聽著,但一個字都沒聽進去。
他看著窗外,看著那片灰色的海。
又想起父親電話里的最後一句話。
「小軍,有些路,走了就不能回頭。」
他現在知道這是什麼意思了。
這條路,通往的不是未來。
是一個更大的牢籠。
漢東省科技廳的報告廳里,工作人員正在調試投影儀。
光束打在白色幕布上,映出「德國新能源汽車技術交流會」幾個藍色大字。
台下第一排的座位貼著名牌:李達康、孫連成、王建國、李娟……
周銘站在最後一排的陰影里,看著這一切。
劉建明急匆匆從側門進來,額頭冒汗。
「周總,李達康和孫連成的座位確認了,都會來。
但李達康只待半小時,後面還有個會。」
「半小時夠了。」
周銘從西裝內袋掏出一個小本子,翻到其中一頁。
「漢斯的演講稿我看過了,太技術化。
你讓他改,多用對比——德國怎麼做,中國怎麼做;
德國有什麼問題,我們有什麼優勢。
重點是『合作互補』,不是『技術碾壓』。」
「可漢斯那人倔得很,他說德國技術就是比中國先進……」
「那就告訴他,」
周銘合上本子。
「如果他敢在台上說一句『中國技術落後』,明天就買機票回法蘭克福,一毛錢尾款都別想拿到。」
劉建明噎住了。
周銘拍拍他的肩膀,語氣緩和了些。
「劉總,我知道你想憑實力中標。
但有時候,『態度』比『實力』更重要。
尤其當評委里有李達康這樣的人時——他要看的不是技術參數,是企業的格局。」
「格局?」
「對。」
周銘看向第一排李達康的名牌。
「一個懂得『合作互補』的企業,比一個只會『技術炫耀』的企業,更讓人放心。
因為前者知道尊重,後者只知道征服。」
劉建明若有所思地點點頭,轉身去打電話了。
周銘獨自站在陰影里,看著工作人員把礦泉水一瓶瓶擺到座位上。
他突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第一次去德國考察。
那時候他年輕,覺得德國的工業4.0是神話,中國的製造業都是低端代工。
後來他明白了——神話都是人造的。
只要你願意花錢,連神話都可以定製。
手機震動,是陳薇發來的簡訊。
「趙小軍同意進組,但要求修改劇本。
已匯報趙公子,原則同意。
另,趙公子問:漢東那邊,一切順利?」
周銘回覆:「順利。明天講座後,應該能拿下科技廳的支持。」
發送。
他刪掉簡訊記錄,抬頭看向報告廳正前方牆上掛著的國徽。
國徽在燈光下閃著金紅色的光,莊嚴而肅穆。
有那麼一瞬間,他想起父親——父親常說:「做人要踏實,做事要紮實。」
可他現在做的這些事,既不踏實,也不紮實。
「周總?」
劉建明打完電話回來了,「漢斯同意了,說馬上改演講稿。
他還問,要不要準備點小禮物送給評委?」
「什麼禮物?」
「德國產的鋼筆,一套五千多。」
周銘搖頭:「換成中國產的筆記本,封面上印『中德技術交流紀念』,一本幾十塊的那種。」
「這……會不會太寒酸?」
「寒酸,但安全。」
周銘看了眼手錶。
「『清風行動』期間,送五千塊的鋼筆是行賄,送幾十塊的筆記本是情誼。
這個分寸,你得懂。」
劉建明似懂非懂地點頭。
周銘不再多說,轉身離開報告廳。
走廊里很安靜,只有他的皮鞋踩在地板上的聲音,嗒,嗒,嗒,像倒計時。
明天下午兩點,講座開始。
到時候,李達康會來,孫連成會來,媒體會來,所有的眼睛都會聚焦在這裡。
而他,必須在那些眼睛看出破綻之前,把這場戲演完。
香港,凌晨一點。
趙小軍坐在酒店房間的書桌前,筆記本電腦屏幕上顯示著《脊樑》的劇本。
他已經看了三個小時,眼睛酸澀。
陳薇發來的修改版確實刪掉了所有敏感情節,但新的問題出現了——劇本變得平庸。
一個反腐劇,反派不夠壞,衝突不夠強,連主角的對手都變成了符號化的「腐敗分子」,而不是有血有肉的人。
他給陳薇發消息。
「劇本改得太過了。
沒有張力,拍出來沒人看。」
幾分鐘後,陳薇直接打來電話:「趙先生,您要明白,這部劇的首要任務不是『好看』,是『安全』。」
「但不好看,怎麼上央視?
怎麼產生影響力?」
趙小軍壓低聲音,「趙公子要的是政績工程,不是爛尾樓。」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那您覺得該怎麼改?」
趙小軍看著屏幕上的一段對話。
原劇本里,反派父子有一段激烈的爭吵,父親罵兒子:「你就知道賺錢!
知不知道那些錢沾著血!」
兒子回懟:「血?你當年拿回扣的時候,怎麼不說沾血?」
現在這段被刪得乾乾淨淨,變成了父親嘆氣,兒子低頭。
「把衝突加回去,」
趙小軍說,「但換種方式。
不讓父親直接罵兒子,讓父親講自己年輕時的故事——講他怎麼從一個理想青年,一步步被腐蝕。
讓兒子聽完之後,自己醒悟。」
陳薇在電話那頭笑了。
「趙先生,您這是想讓反派也有『人性光輝』?」
「對。
因為只有反派像個『人』,主角的勝利才有價值。」
「而且這樣改,審查更容易過——你看,父親在懺悔,兒子在醒悟,這不是『負面描寫』,這是『警示教育』。」
「有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