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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養護說明書。

2026-01-30 16:50:41 作者: 沐上青花

  陳薇說,「我跟編劇溝通一下。

  不過趙先生,您這麼用心,是打算在製片人這個位置上干出點名堂?」

  趙小軍沒有回答。

  掛掉電話後,他走到窗邊。

  維多利亞港的燈火依舊璀璨,但看多了,也就那樣。

  就像他現在的人生——表面光鮮,內里空虛。

  手機鈴聲響起,父親的電話來了。

  「小軍,睡了嗎?」

  「還沒。」

  「我也沒睡。」

  趙德昌的聲音聽起來有些疲憊,「明天『清風行動』啟動儀式,我要發言。

  稿子又改了一遍,你要不要聽聽?」

  趙小軍想起小時候,父親每次有重要發言前,都會在家裡模擬演練。

  他搬個小板凳坐在沙發上當觀眾,母親在廚房一邊洗碗一邊聽。

  有時候父親卡殼了,還會問他:「兒子,這句順不順?」

  那時候他覺得,父親是世界上最厲害的人。

  「爸,您念吧,我聽著。」

  電話那頭傳來紙張翻動的聲音,然後是父親清了清嗓子的聲音:

  「各位領導,各位同志……今天我站在這裡,心情十分複雜。

  

  作為一個退休多年的老同志,我本應頤養天年,含飴弄孫。

  但省委開展『清風行動』,讓我意識到——退休不是終點,黨員的初心使命,要堅守一輩子……」

  趙小軍靜靜聽著。

  稿子比之前那版多了些真情實感,但依然透著刻意。

  父親在努力表演一個「幡然醒悟」的老幹部,可演得太用力了,反而顯得假。

  「……我曾經也犯過錯誤,在子女教育上失之於寬、失之於軟。

  總覺得孩子大了,有自己的路要走。

  現在想想,這種『放手』,其實是『放縱』。

  如果我能早一點、嚴一點……」

  「爸。」

  趙小軍突然打斷他。

  電話那頭頓了頓:「怎麼了?」

  「這句話刪掉吧。」

  趙小軍看著窗外,「您沒錯,是我自己的選擇。」

  沉默。

  長久的沉默。

  趙小軍能聽到電話那端父親沉重的呼吸聲。

  「小軍,」

  趙德昌終於開口,聲音沙啞,「在香港……還好嗎?」

  「挺好。」

  「錢夠用嗎?」

  「夠。」

  「那就好。」

  趙德昌頓了頓,「啟動儀式結束,我去看你。」

  「不用。」

  趙小軍說,「您好好休息。

  這邊……我能處理好。」

  掛掉電話,趙小軍在窗前站了很久。

  文件袋裡那些銀行流水,陳薇說的「減刑交易」,父親這些年小心翼翼維持的體面。

  所有的體面,底下都是不堪。

  而他,現在也成了這不堪的一部分。

  漢東省委,早晨七點。

  林惟民晨跑回來,在食堂門口遇見高育良。

  兩人端著餐盤找了張靠窗的桌子坐下。

  「育良同志,黑眼圈這麼重,又熬夜了?」

  林惟民夾起一個包子。

  「我又看了半宿案卷。」

  「祁同偉那邊又挖出個新情況——張建國不僅安排減刑,還違規辦理了三次保外就醫。

  其中一次,犯人出獄後不到一個月,就去了趙小軍的公司當『藝術顧問』。」

  「藝術顧問?」

  「一個詐騙犯,懂藝術?」




  高育良喝了口豆漿,「我們查了,那人在趙小軍公司掛名領薪,但從來沒上過班。

  三年時間,領了八十多萬。」

  「錢呢?」

  「趙小軍公司的帳上走的,科目是『勞務費』。

  但有趣的是,這家公司同期還接過省文聯的兩個宣傳片項目,金額剛好也是八十多萬。」

  林惟民放下筷子,抽了張紙巾擦擦嘴。

  「這還是左手倒右手啊。

  用政府項目的錢,養一個不該養的人。」

  他看向高育良,「趙德昌知道嗎?」

  「暫時沒證據。

  但那個犯人,當年是趙德昌任能源集團黨委書記時,集團下屬煤礦的會計,因為貪污被判了十年。」

  「煤礦……」

  林惟民若有所思,「我記得趙德昌在能源集團時,主持過煤礦改制?」

  「對。2008年,關停了三個小煤礦,其中有一個叫『紅旗煤礦』的,資產評估時估值很低,後來被一家民營企業低價收購。

  而那家企業的法人代表,是周銘的堂弟。」

  線索又串起來了。

  林惟民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著。

  煤礦改制、違規減刑、勞務公司轉帳、趙小軍的公司……這些看似不相干的事,背後都連著同一張網。

  而織網的人,現在要麼死了,要麼病了,要麼……正準備跑。

  「育良同志,」

  「你覺得趙德昌明天在啟動儀式上的發言,會說真話嗎?」

  高育良想了想:「會說出他準備好的『真話』。」

  「那就夠了。」

  林惟民站起身,「有時候,『表演』本身也是一種態度。

  他肯上台表演,說明還不想撕破臉。

  那我們就陪他把這場戲演完。」

  兩人一起走出食堂。

  清晨的陽光很好,院子裡那棵老梧桐樹上,幾隻麻雀嘰嘰喳喳地叫著。

  「對了,」

  高育良想起什麼,「下午科技廳那個德國技術講座,李達康和孫連成都去。

  您要不要也露個面?」

  「我就不去了。」

  「五十億的項目,該讓市場做主。

  政府做好裁判就行,別既當裁判又當運動員。」

  「可萬一龍騰能源中標的技術有問題……」

  「那就讓問題暴露出來。」

  林惟民說得輕描淡寫。

  「現在捂著,以後就是大雷。

  不如早點炸,傷亡還小點。」

  高育良明白了。

  這不是對企業的縱容,是對規律的尊重——市場有市場的法則,腐敗有腐敗的邏輯。

  你要除腐,就得讓腐肉自己爛出來,再一刀切掉。

  兩人在辦公樓前分開。

  林惟民回到辦公室,第一件事是看那盆新換的綠蘿。

  葉子翠綠,長勢正好。

  後勤處還真的附了張養護說明書,壓在花盆底下。

  他拿起來看:

  「綠蘿養護須知:1. 喜陰,忌暴曬;2. 澆水見干見濕,勿積水;3. 葉面可定期噴灑清水……」

  很詳細。

  他笑了笑,把說明書放回原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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