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
「我剛剛得到消息,省委邀請漢斯參加『清風行動』啟動儀式,作為外賓代表。」
劉建明聲音發緊,「這……這什麼意思?」
周銘心臟猛地一跳。
「誰通知的?」
「科技廳外事處,正式函件,蓋了章的。」
劉建明頓了頓,「周總,林惟民這是想幹什麼?
把漢斯架在火上烤?」
「不是架在火上烤,是擺在台上看。」
周銘強迫自己冷靜,「他想讓漢斯在那種場合露面,讓所有人都看見——龍騰能源的德國合作方,是得到省委認可的。」
「可萬一漢斯說錯話……」
「所以不能讓他說錯話。」
周銘走回書桌前,打開抽屜,拿出一份準備好的發言稿。
「你明天帶漢斯來見我,我給他培訓。
啟動儀式上,他只需要說三句話:第一句,感謝邀請;
第二句,中德合作前景廣闊;
第三句,祝願漢東發展越來越好。
多一個字都不要說。」
「那如果記者提問……」
「沒有記者提問環節。」
周銘翻著發言稿,「我已經打聽過了,『清風行動』啟動儀式是內部會議,不對外開放,記者只能拍,不能問。」
電話那頭,劉建明鬆了口氣:「那就好,那就好。」
「另外,」
周銘補充道,「你讓漢斯把他德國的那些訴訟材料,全部準備好。
如果有人問,就說都是商業糾紛,已經妥善解決。
重點是『解決』,不是『糾紛』。」
「明白。」
掛了電話,周銘重新站到窗前。
夜色更深了。
夜市的人聲鼎沸,燒烤攤的燈光連成一片,看起來很熱鬧,很人間。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還在一家國企當技術員時,經常和同事下班後去吃燒烤。
幾串肉,兩瓶啤酒,能聊到半夜。
那時候窮,但踏實。
現在有錢了,卻每天都在走鋼絲。
趙小軍在這個時候發來的微信。
「周總,劇本修改版發您郵箱了。
陳薇說趙公子很滿意,讓我儘快進組。
我想問一下,《脊樑》的拍攝地,能不能安排在漢東?」
周銘皺了皺眉,回覆:「為什麼?」
「兩個原因:一、漢東是故事背景地,實地拍攝更真實;
二、我想……離我爸近一點。」
這條消息讓周銘沉默了很久。
他最終回覆:「我問問趙公子。」
發送完,他放下手機,看著窗外夜色。
離父親近一點。
這話聽著挺感人,但周銘知道趙小軍沒說出來的第三點——在漢東拍,趙德昌可以動用關係,給劇組開綠燈,省錢省事。
父子倆,都在用自己的方式,為對方鋪路。
可這條路,通往哪裡呢?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自己腳下的路,已經越來越窄了。
窄到快要走不下去。
漢東的秋天來得突然。
一夜之間,省委大院裡的梧桐葉就黃了一半,風一吹,簌簌地往下掉。
高育良早晨七點走進辦公樓時,看見林惟民正站在那棵老梧桐樹下,彎腰撿起一片葉子,對著晨光看葉脈。
「林書記早。」
「育良同志來了?」
林惟民直起身,把那片葉子遞過去,「你看看,這葉脈像什麼?」
高育良接過,仔細端詳。
金黃的葉片上,主脈粗壯,支脈分明,像一張精心織就的網。
「像……血管?」
「像風箏線。」
林惟民拍拍手上的灰,「你看,主脈是那根牽在手裡的線,支脈是風箏骨架。
線抓在手裡,風箏飛多高、往哪飛,你說了算。
可一旦線斷了——」
他手指一松,葉子隨風飄走,在空中打了幾個旋,落在不遠處的水泥地上。
「就成這樣了。」
林惟民看著那片躺在地上的葉子,「沒人要,也沒人管,等著被掃進垃圾桶。」
高育良推了推眼鏡,沒說話。
兩人並肩往食堂走。
晨霧還沒散盡,陽光穿過霧氣,在地上拉出長長的、模糊的影子。
「趙德昌那邊,有什麼新動靜?」
林惟民問得隨意。
「昨天他去老幹部活動中心打了半天門球,中午在食堂吃的飯,跟幾個老同事聊了聊『清風行動』,態度很積極。」
高育良頓了頓,「但下午,他一個人去了趟銀行,在保險柜待了二十分鐘。
我們的人進不去,不知道他存了什麼,還是取了什麼。」
「銀行監控呢?」
「調了。
他進的是貴賓室,裡面沒監控。
出來時手裡多了個牛皮紙袋,不大,A4紙大小,厚度大概兩厘米。」
林惟民點點頭,沒再追問。
兩人走進食堂,王師傅已經在窗口後忙活了,看見他們,咧嘴一笑:「林書記,高書記,今兒有剛炸的油條,要不要嘗嘗?」
「來兩根。」
林惟民端過餐盤,「再要碗豆漿,少糖。」
「好嘞!」
坐下後,高育良才繼續說:「周銘那邊,外事辦聯繫德國使館了,對方答應協助調查,但說要走流程,最快也得一周。」
「一周……」
林惟民咬了口油條,酥脆掉渣,「來得及。
啟動儀式在三天後,商務標開標在一周後。
時間卡得剛剛好。」
「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風箏線已經放出去了,現在要看風箏往哪飛。」
林惟民喝了口豆漿,「趙德昌去銀行取東西,說明他感覺到了壓力。
周銘急著查漢斯的老底,說明他心虛。
劉建明四處放風說要低價競標,說明他沒底氣。
這些,都是線頭。」
「那咱們……」
「咱們就看著。」
林惟民放下碗,「看他們怎麼拽這根線,看風箏往哪飄,看最後——線會不會斷。」
早餐吃到一半,田國富匆匆走進食堂,四下張望,看見他們,快步走過來。
「林書記,高書記,打擾了。」
「坐,吃了沒?」
林惟民指了指旁邊的空位。
「吃過了。」
田國富坐下,從公文包里抽出幾張照片,壓低聲音。
「昨晚周銘在酒店房間,燒了張紙。
我們的人從垃圾桶里找到了灰燼,技術處復原了一部分內容。」
他把照片推過來。
黑白影像上,燒焦的紙片勉強能辨認出幾個德文單詞和數字。
「這寫的什麼?」
「慕尼黑地方法院,案卷號,還有……」
田國富指著其中一個詞,「Betrug,德語,『欺詐』的意思。」
林惟民和高育良對視一眼。
「匿名信的內容?」
高育良問。
「應該就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