秤桿平不平,放上去稱一稱,是騾子是馬拉出來溜溜一清二楚。
他掐滅煙,拿起手機,撥通了劉建明的號碼。
「劉總,準備Plan B吧。
漢斯……該退場了。」
漢東的秋陽透過省委書記辦公室的窗戶,在地板上投出斜斜的光斑。
林惟民剛撂下田國富的電話,聽筒擱回座機時發出輕脆的「嗒」一聲。
辦公室里靜,襯得那點聲響格外分明。
小周正拿著塊軟布,給窗台上那盆綠蘿擦葉子,一片一片,慢條斯理。
聽見動靜,他回過頭,沒說話,只抬了抬眉毛。
「荷蘭的鬱金香,還沒聞到味兒,香港的蝴蝶先扇翅膀了。」
林惟民靠進椅背,手指在光潔的桌面上無意識地敲了敲,目光落在窗外高遠的藍天。
小周放下軟布,走過來:「陳薇這個時候見周銘,遞東西……不像尋常的工作交接。」
「U盤能裝多少東西?」
林惟民像是自言自語。
「幾句話?
幾個數字?
還是一份名單?」
「田書記那邊已經在想辦法。
不過,這位陳小姐是專業出身,反跟蹤意識很強,東西恐怕加了密。」
林惟民點點頭,沒再追問。
有些事,點到即止,追得太緊反而容易驚了。
他轉開話題:「下午的會,讓國富同志參加。
光明區孫連成那邊,照常讓他來匯報工程。
人家為了『藝術真實』頭疼,咱們也得關心一下基層同志的『創作煩惱』嘛。」
小周嘴角彎了彎。
「孫區長剛發了條朋友圈,九宮格,八張是工地驗收照片,最後一張是個糊掉的背影,配文:『陪藝術家看磚,看了一天,感覺自己快成磚了。』」
林惟民也笑了。
「能發朋友圈抱怨,說明還有餘力。
真累垮了,連手機都拿不動。」
他頓了頓,「李達康今天什麼安排?」
「京州市委開經濟運行分析會,他主持。
看架勢,是要把增速下滑的各部門挨個『過堂』。」
小周頓了頓,「剛才他秘書來過電話,想約您時間,匯報他們提振投資的新思路。」
「不急。
讓他先把思路理清楚,把火氣壓一壓。」
林惟民翻開手邊另一份文件,是省國資委剛送來的。
「等他開完那個『過堂會』,嗓子估計也冒煙了,腦子也能冷靜些。」
他拿起筆,在國資委那份文件上批閱。
筆尖沙沙,思路卻清晰起來。
荷蘭的技術可以驗,周銘的招可以接,趙瑞龍的觸角可以觀察,但漢東發展的主基調不能亂,班子的穩定團結更不能出問題。
這就像走鋼絲,手裡那根平衡杆,兩頭都不能輕。
下午三點,小會議室。
科技廳王廳長匯報到一半,額角已經見汗。
對面坐著林惟民、沙瑞金,還有剛剛加入的田國富。
三個省委常委聽著一個技術招標的細節,這壓力不是一般大。
「……所以,龍騰能源提交的荷蘭鬱金香動力公司的資料,從文本上看,比之前的德國方更規範、更齊全。
專利清單、認證文件、歐盟的行業評級,都挑不出明顯毛病。」
王廳長翻過一頁,「技術驗證小組的專家初步意見是,可以納入下一輪評審,但必須進行實地考察和現場答辯。」
沙瑞金問:「現場答辯安排在什麼時候?不能拖太久。」
「計劃是下周。
如果一切順利,評標結果最快能在下下周出來。」
王廳長看向林惟民,「林書記,您的意見是?」
林惟民沒直接回答,看向田國富。
「國富同志,紀委這邊,對招標流程的合規性,有什麼要提醒的?」
田國富合上筆記本:「流程上目前看沒問題。
但我們注意到,企業更換合作方這個行為本身,雖然合規,動機卻值得深究。
是為了提升技術實力,還是為了規避之前的風險?
這涉及到企業誠信度的評價。
建議在評審標準里,加入對『投標過程中重大事項變更說明合理性』的考量。」
王廳長趕緊記下。
林惟民這才開口:「王廳長,就按這個思路,把評審細則再完善一下。
技術要硬,誠信也要硬。
專家那邊,你們去溝通,把我的原話帶給他們:放開手腳驗,科學客觀地評,出了任何問題,省委負責。
但是,誰要是收了不該收的東西,說了不該說的話,那就不光是負責,是要負法律責任了。」
王廳長脊背一挺:「明白!請書記放心。」
「另外,」
「通知龍騰能源,新合作方的核心技術人員,必須到場接受質詢。
既然是先進技術,就不要藏著掖著,大大方方亮出來。」
會議結束,王廳長匆匆離去。
田國富留了下來,等其他人都走了,才低聲道。
「書記,香港那邊有進一步消息。
陳薇入境後除了見周銘,還通過一個海外加密郵箱,往外發過一次郵件,內容無法截獲,但接收方地址很模糊,初步分析可能是在加勒比地區。
還有,趙小軍劇組籌備會的名單里,多了一個人。」
「誰?」
「一個叫『馮導』的副導演,名義上是來協助選景的。
但我們查了,這個人以前在京城的文化圈裡,跟趙瑞龍的公司有過不少合作,專門負責處理一些『不太好明面操作』的文藝項目。」
林惟民端起已經涼了的茶,喝了一口。
「劇還沒開拍,各路人馬就先到齊了。
也好,舞台寬敞,才看得清誰在唱戲,誰在搭台。」
他放下茶杯,「國富同志,趙德昌那邊,這兩天有什麼特別?」
「深居簡出,除了去老幹部活動中心,就是在家寫字養花。不過,」
田國富沉吟一下,「他昨天讓司機去圖書館借了幾本法律書,主要是《刑法》和《刑事訴訟法》最新修訂版。」
「看書好,學習使人進步。」
林惟民站起身,走到窗前,「尤其是法律,學了,才知道邊界在哪裡。」
窗外,夕陽開始西斜,給省委大院裡的樹木樓宇鍍上一層金邊。
遠處街道車流漸密,城市的喧囂隔著窗戶,變成模糊的背景音。
「孫連成該來了吧?」林惟民問。
「應該快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