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薇那個U盤,趙瑞龍伸過來的「藝術」觸手……這一切,都繞著那個五十億的項目,和項目背後可能牽扯的更大利益網絡打轉。
「小周。」
「書記。」
「以省委辦公廳的名義,給下面各市、還有省直相關廳局發個預通知。」
「就說,為科學決策、優化營商環境,省委主要領導擬於近期,選擇個別重點在建項目或企業,進行『隨機性、不打招呼』的實地調研。
調研內容不拘泥於聽取匯報,更側重看現場、問一線、查實情
。讓大家日常工作照常,不必專門準備。」
小周迅速記下,心裡已經明白了七八分。
這是要把水攪得更活,讓那些精心準備的「戲台」,也時不時面臨一下「隨機抽查」的考驗。
真金不怕火煉,怕火的,自然就會露出馬腳。
「通知措辭含蓄點,但該讓人聽懂的,要讓人聽懂。」
林惟民補充道。
「明白。」
小周點頭,猶豫了一下,還是低聲匯報。
「剛接到辦公廳機要處的報告,趙德昌同志向省委老幹部局提交了一份書面材料,是學習新修訂《刑事訴訟法》的一些個人體會筆記,申請在老幹部分享會上發言。」
林惟民眉梢微微一動。
體會筆記?
申請發言?
這位退休的趙局長,看來是真的開始在「法律」這本書里,尋找自己的坐標和出路了。
是真心悔悟,還是另一種形式的表演?
「告訴老幹部局,老同志學習熱情高,是好事。
安排吧。」
林惟民說完,走回辦公桌後,「另外讓國富同志方便時來一趟。」
窗外的天色,漸漸向晚霞過渡。
城市華燈初上,棋盤上的線條在夜色中愈發清晰,而執子的人,已經準備落下下一步。
荷蘭的專家團比預期早到了一天。
周銘在開發區新建的「中歐新能源技術交流中心」里,最後一次檢查著會場。
巨大LED屏上循環播放著鬱金香花海與現代化車間交織的影像,空氣里是精心調配的香氛,混合著咖啡豆現磨的醇厚氣息。
每張座椅的傾斜角度都被調校過,桌上文件夾的擺放位置用尺子量過,連提供給專家的礦泉水,瓶身標籤都朝向同一個角度。
「周總,」
劉建明快步走來,「漢斯已經安全離境,走的澳門。
荷蘭這邊的三位,兩位技術主管,一位市場總監,都到了酒店。
簡歷和問答預演都過了三遍,應該沒問題。」
周銘沒回頭,手指拂過光可鑑人的演講台面,一粒灰塵都沒有。
「應該?」
他語氣沒什麼起伏,「我要的不是應該。
技術參數背熟了嗎?
可能被刁難的點,應對方案呢?
尤其是那個能量密度對比數據,上次中國汽車工程學會的報告裡提到過,我們的優勢並不明顯。」
「都準備了。
我們重點強調低溫環境下的電池穩定性,這是他們的強項,也是漢東冬季的實際需求。」
劉建明頓了頓,聲音更低了,「還有,陳薇那邊……」
周銘抬手止住了他的話,目光掃過空曠的會場。
這裡明天將坐滿評審專家、省市領導、還有媒體記者。
燈光、音響、視覺,一切都完美無瑕,像一顆精心打磨的多面鑽石,只等著在陽光下折射出最耀眼的光彩。
「她的事,以後再說。」
周銘收回手,「現在,把所有精力都放在明天的答辯上。
『鬱金香』必須開得漂亮。」
就在此時,他的助理匆匆進來,臉色有些異樣,手裡捏著一張剛列印出來的紙。
「周總,省委辦公廳剛發到各單位的……預通知。」
助理把紙遞過來。
周銘接過,迅速瀏覽。
短短几行字,落款是省委辦公廳,內容是關於「隨機性、不打招呼」的實地調研。
沒有具體時間,沒有具體項目,但字裡行間那股沉甸甸的「不確定性」,像一陣悄然而至的冷風,吹進了這間溫度濕度都被嚴格控制的大廳。
劉建明也湊過來看,看完倒吸一口涼氣:「這……這是沖我們來的?」
「沖所有可能有問題的地方來的。」
周銘把紙輕輕放在講台上,盯著那幾行字,仿佛要看出背後的深意。
林惟民這一手,不在預演方案里。
它像一顆投入平靜湖面的石子,你不知道它會激起哪一圈漣漪,又會撞到哪一塊暗礁。
「那我們……」劉建明有些慌。
「我們什麼?」
周銘打斷他,聲音恢復了冷靜,「該準備的繼續準備,該展示的盡力展示。
隨機調研?
那就讓他隨機。
只要我們自己站得直,做得正,調研來了,看到的只能是我們的實力和誠意。」
他像是在說服劉建明,更像是在說服自己,「把這份通知,也抄送給荷蘭專家團,讓他們有個心理準備。
告訴他們,在中國做生意,透明和真實,是最硬的通行證。」
助理應聲去了。
劉建明看著周銘平靜的側臉,忽然覺得,眼前這個人就像這間精心布置的會場,外表越是完美無缺,內里那根繃緊的弦,就越可能在某一個意想不到的時刻,錚然斷裂。
京州市委,小會議室。
李達康面前的菸灰缸里,已經堆了七八個菸頭。
經濟運行分析會開了整整四個小時,各部門負責人的匯報聽得他眉頭鎖成了疙瘩。
投資增速放緩,幾個重點製造業項目進展不及預期,外貿數據受大環境影響波動……每一個問題,他都追問到細節,追問到責任人,會議室里的氣壓低得能擰出水。
散會後,秘書長小心翼翼地提醒:「李書記,您約了林書記的時間……」
李達康掐滅最後一個菸頭,站起身,動作有些猛,帶得椅子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一聲。
「知道了。」他聲音沙啞,「備車。」
路上,李達康閉著眼,腦海里卻還在翻騰那些數據圖表。
車窗外京州的街景飛速倒退,高樓、工地、熙攘的人流,這一切都是他這些年一點一點拼出來的成績。
可現在,增速一下滑,各種質疑和壓力就來了。
他知道有些人背後說他「只會蠻幹,不懂轉型」,說他「唯GDP論」的老毛病又犯了。
他睜開眼,眼底有血絲,但更多的是不服輸的執拗。
轉型?
他李達康難道不想轉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