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惟民回答得簡潔而到位。
放下電話,他沉思了片刻。
國際風雲變幻,看似遙遠,但傳導到漢東,可能就是某個關鍵零部件斷供,可能就是出口訂單波動。
開發區那五十億的項目,技術真偽是一方面,在全球產業鏈波動中的抗風險能力,則是更深層次的考題。
這已經不是周銘或者趙瑞龍能掌控的範疇了。
他按下內部通話鍵:「小周,信訪匯報後,請沙瑞金省長留一下。
另外,讓研究室抓緊整理一份關於全球新能源汽車產業鏈主要環節分布、以及潛在替代供應來源的分析材料,要快,要實。」
「是,書記。」
上午的信訪積案化解匯報,數據繁雜,進展不一。
林惟民聽得仔細,不時追問幾個關鍵案件的卡點在哪裡,是程序問題、利益問題,還是單純的作風問題。
他要求政法委牽頭,對那些「骨頭案」進行再梳理,分類施策,但核心只有一條:「群眾合理的訴求,必須依法依規給個明白交代;
不合理的,也要解釋清楚,不能糊弄。
化解積案,目的是化解矛盾,不是消化數字。」
匯報結束,沙瑞金留了下來。
林惟民將剛才高層電話里提到的風險提示,以及自己關於產業鏈安全的考量,與沙瑞金通了氣。
沙瑞金面色凝重:「這是個重要提醒。
我們之前更多關注技術引進和本地市場,對供應鏈的全球化脆弱性確實評估不足。
我建議,馬上讓商務廳、工信廳和發改委成立一個臨時工作組,專門評估這個風險,特別是對我們省內在建和規劃中的相關項目的影響。
開發區那個產業園,要作為重點評估對象。」
「和我想的一樣。」
林惟民點頭,「評估要快,但結論要准。
同時,這也給我們提了個醒,在招商引資和產業扶持上,除了技術先進性,還要把供應鏈的自主可控、產業鏈的本地配套深度,作為越來越重要的考量指標。
這事,你牽頭抓一下。」
「好。」
「趙小軍,在漢東的劇組,最近沒什麼動靜吧?」
「劇組還在籌備,按部就班。
就是那個馮導,活動能力挺強,跟省里市里一些文化口的人,接觸比較多。」沙瑞金說道。
「文化交流,正常。」
林惟民結束這個話題,「先集中精力把產業鏈安全評估這件事做好。
下午我去老幹部大學,省里日常工作,你多費心。」
沙瑞金離開後,辦公室暫時安靜。
林惟民站在窗前,看著樓下車水馬龍。
從南部轉型到農業增收,從信訪積案到國際供應鏈風險,從趙瑞龍的資金鍊到趙小軍的劇組……無數條線頭在 simultaneously 延展、交織。
作為執棋者,他不能只盯著棋盤一角,必須時刻感知整個棋盤的重量與溫度,在紛繁的表象下,把握住那些真正關乎全局的筋絡。
下午的陽光,正好。
老幹部大學的校園裡種了不少桂花,這個時節,甜絲絲的香氣裹在微涼的風裡,吹得人精神一振。
新建的校區樓宇現代,但此刻會議室里坐著的,大多是頭髮花白、面容慈祥卻眼神清亮的老人。
林惟民沒坐在主位,而是拉了把椅子,坐在幾位老教師中間。開場白簡單:「今天我就是來聽課的,聽聽各位老師傅對咱們漢東的娃娃們,最操心的是什麼。」
起初還有些客氣,可話匣子一打開,這些教了一輩子書的人,關切和憂慮便藏不住了。
一位退休的中學語文老師,戴著老花鏡,說話慢條斯理,但句句實在:「林書記,現在的孩子,知識面廣,聰明,這是好事。
可我們總覺得,有些孩子心裡頭,好像少了點『沉』的東西。網絡信息太快太雜,視頻幾十秒一個熱點,他們習慣了『快』,習慣了『新奇』,可對需要耐心的事情,對歷史的厚重,對責任的擔當,感覺就有點……浮。」
他頓了頓,「這不是批評孩子,是覺得我們這些大人,給他們的環境,是不是太『躁』了?」
旁邊一位以前教思想品德的老校長接口,聲音洪亮:「就是這話!
德育不能光靠書本和開會。
孩子們的眼睛亮著呢,他們看大人怎麼做。
咱們社會上,有些風氣,急功近利,唯結果論,甚至笑貧不笑娼……這些東西,比課堂上的道理,更能『教』孩子。
我們老同志著急啊,樹苗長歪了,再正就難了。」
還有一位退休的小學校長,話說得更直接:「現在教育資源向城市集中,我們理解。
可農村、鄉鎮學校的老師,待遇、機會還是差一截,好老師留不住。硬體上去了,軟體跟不上,尤其是音體美、心理輔導這些『副科』,很多學校形同虛設。
孩子的全面發展,不能只靠主科分數撐著。」
林惟民聽得很認真,不時點頭,在小本子上記幾筆。
沒有打斷,沒有辯解,只是傾聽。
末了,他合上本子,「各位老師說的,都是金玉良言,也是給我們敲的警鐘。
教育是百年大計,更是人心工程。
『沉』的東西少了,『躁』的東西多了,根子可能不全在學校,也在社會這個更大的課堂。
省里會認真研究,先從最緊迫的做起——鄉村教師待遇和穩定問題,必須拿出實質方案;德育和實踐的結合,要探索更有效的路徑。
另外,各位老師退休了還在發光發熱,省委省政府給老乾局提個要求,能不能定期組織一些老教師,特別是德育、文史方面的專家,到中小學去,不一定是正式上課,就是跟孩子們聊聊歷史、聊聊人生、聊聊書本外的道理?
你們的話,孩子們或許更願意聽。」
這個提議讓老教師們眼睛一亮,紛紛議論起來,氣氛頓時熱絡。
座談會超出了預定時間,結束時,幾位老教師握著林惟民的手,搖了又搖,那是一種找到知音和得到重視的欣慰。
回程車上,林惟民對小周說:「把老教師們提的這幾個關鍵點,還有我最後那個提議,整理出來,轉給教育廳和省委宣傳部,讓他們研究具體落實辦法,要快,要有乾貨。
教育工作,急不得,但也慢不起。」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