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州的「技術門診」設在一個改造過的舊圖書館裡。
沒有紅毯,沒有領導席卡,只有十幾張方桌,每張桌子後面坐著一位來自高校或科研院所的專家,桌前貼著「機械自動化」、「新材料應用」、「智能控制」、「工業軟體」等標籤。
會議室門口,中小企業主們拿著號碼牌排隊,像極了醫院候診。
李達康到場時,門口已經排起了小隊。
他沒驚動裡面,站在走廊窗戶邊看了一會兒。
第一個進去的是個滿臉油污的中年漢子,手裡拿著個斷裂的齒輪樣品,徑直走到「機械自動化」的桌前,操著濃重口音:「教授,您給看看,這玩意兒老是斷,換材料、加厚都不頂用,有沒有啥法子?」
桌後的老教授推了推眼鏡,接過齒輪仔細看,又問了幾個工況參數,拿起筆在紙上畫了幾筆:「你這個是應力集中設計不合理,光加強沒用。
我建議在這個位置加個過渡圓角,另外熱處理工藝可能也要調整。
我寫個簡單的改進建議,你回去讓技術員試試。」
漢子拿著那張紙,千恩萬謝地走了。
李達康嘴角露出一絲笑意。
這場景,比任何匯報都讓他踏實。
他走進會場,沒有講話,只是沿著桌子慢慢看。
有問3D列印如何降低成本的,有諮詢生產線數據採集方案的,甚至有問怎麼給自家醬菜作坊搞個自動化包裝線的……問題五花八門,專家們有的當場給出思路,有的需要更詳細數據承諾回去研究後反饋。
氣氛務實而熱烈。
科技廳的觀察員湊過來,低聲對李達康說:「李書記,沒想到需求這麼旺。
我們準備了二十個專家,看這架勢,半天根本看不完。」
「看不完就加場次,周末也可以安排。」
李達康果斷道,「把今天所有問題和專家的初步建議都錄入系統,分類整理。
共性問題,可以組織專題小講座;
個性問題,建立跟蹤對接機制。
這件事,要常態化,要做出口碑。」
他注意到角落裡一張桌前圍的人特別多,湊過去一看,標籤是「數位化轉型諮詢」。
桌前坐著的是個三十出頭的年輕博士,正對著一個服裝廠老闆的筆記本電腦屏幕,快速敲擊鍵盤,演示如何用一款便宜的雲服務軟體管理庫存和訂單。
「這個小伙子,哪來的?」
李達康問觀察員。
「是省里引進的海外高層次人才,剛回國不久,在工業大學掛職,自己也有個小科技公司。
主動報名來當志願專家的。」
「好!」
李達康點點頭,「就是要用活這些年輕力量。
他們懂技術,也懂市場,更知道中小企業最需要什麼。」
「技術門診」
首日火爆的消息,連同幾張現場照片和幾個企業主的正面反饋,當晚就整理成一份簡明扼要的情況匯報,送到了林惟民的案頭。
林惟民看完,批了一句:「模式可行,貴在堅持。
可適時總結經驗,考慮在省內其他有條件的市州推廣。
注意保護專家積極性,可探索合理補償機制。」
他批完,對正在整理文件的小周說:「把這個批件,也抄送一份給達康同志。
告訴他,這件事他做得對路子,省委支持。」
小周應下,又道:「書記,田書記那邊關於許峰公司的調查,有了些進展。
許峰的公司,上個月以『技術諮詢費』的名義,向荷蘭一家小型工程公司支付了一筆約五十萬歐元的款項。
這家荷蘭公司,與鬱金香動力公司有長期合作關係。」
「技術諮詢費?」
林惟民放下筆,「查清楚具體諮詢內容了嗎?」
「正在通過國際渠道核實,但初步判斷,可能涉及龍騰能源投標文件中,部分技術參數的『本地化適配方案』優化,以及……應對專家質詢的預案準備。」
林惟民眼神微凝。
許峰的錢,流向了荷蘭的合作方,用於為龍騰能源的競標「保駕護航」。
這解釋了周銘在答辯前後突然增加的底氣來源,也部分印證了U盤資金回流國內的可能用途之一。
這是一條隱秘的「技術潤滑」和「危機公關」通道。
「許峰個人,最近有什麼動向?」
「深居簡出,但頻繁通過加密通訊工具與境外聯繫。
我們監測到他的一個關聯帳戶,近期與環太平洋基金在香港的一個子帳戶,有過小額資金試探性往來,用途不明。」
許峰像一條活躍的紐帶,一頭連著趙瑞龍和周銘的國內項目,一頭連著鬱金香動力的技術方,現在似乎又試圖與環太平洋基金建立某種聯繫。
這個人的角色,越來越不簡單。
「繼續盯緊。
特別是他和環太平洋基金之間的接觸,哪怕再小額,也要弄清性質和目的。」
林惟民吩咐道,「另外趙瑞龍在鄰省的那個文旅項目,資金鍊緊張的消息,核實了嗎?」
「基本屬實。
項目攤子鋪得太大,銀行信貸收緊,銷售回款不及預期。
有跡象顯示,趙瑞龍正在收縮其他戰線,籌集資金保那個項目。」
小周頓了頓,「他在漢東的幾個小投資,已經悄悄撤了。」
收縮戰線,集中資金……這說明趙瑞龍的主要壓力確實在鄰省的大項目上。
那麼,他在漢東的布局,無論是周銘的龍騰能源,還是趙小軍的《脊樑》劇組,在其整體戰略中的權重和定位,就值得重新評估了。
是必須保的橋頭堡,還是可以隨時捨棄的棋子?
「文藝評論界那邊呢?」
林惟民轉換話題。
「關於《脊樑》的討論還在繼續,有升溫跡象。
省評論家協會內部似乎也有不同聲音,一部分人主張藝術要大膽探索,另一部分則強調主旋律作品的導向性。
那位副主席最近發言比較活躍,強調『用藝術真實打動人心,用歷史辯證法照亮現實』。」
話說得漂亮,但「藝術真實」和「歷史辯證法」這兩個詞,在不同的語境下,可以解讀出截然不同的含義。
林惟民知道,這種看似專業的討論,往往是為後續更具體的「藝術操作」鋪設理論依據。
「讓宣傳部把握一下節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