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高育良,林惟民獨自在辦公室里踱了幾步。
在新時代的背景下,漢東如何構建一個更加健康、更有活力、也更可持續的發展生態和政治生態。
這需要破立並舉。
破,是破除陳舊的觀念、僵化的機制、腐敗的毒瘤;
立,是樹立新的規則、培育新的動能、涵養新的風氣。
兩者都需要極大的政治勇氣和歷史耐心。
他走到書架前,抽出一本有些年頭的《資治通鑑》,翻到其中一頁,上面有他早年閱讀時留下的筆記:「治大國若烹小鮮,不擾也。
然火候、佐料、翻炒次序,差之毫厘,謬以千里。」
合上書,他深深吸了一口氣。
火候不能急,但該下的佐料、該翻的鍋,一樣也不能少,更不能亂。
晚上,林惟民在食堂簡單吃過飯,照例在院子裡散步。
秋夜的星空顯得格外高遠。
他遇到同樣在散步的沙瑞金,兩人很自然地並肩而行。
「瑞金同志,你最近在抓政府系統的『文山會海』整治怎麼樣了?」
林惟民隨意問道。
沙瑞金苦笑:「是啊,感覺會永遠開不完,文件永遠看不完。
我讓辦公廳立了個規矩,能合併的會堅決合併,能開短會的不開長會,能現場解決的不上會。
文件呢,要求必須言簡意賅,提出問題同時必須附上建議方案,不能只把矛盾往上交。
剛開始下面還有點不適應,覺得『不重視』,最近好像慢慢順了。」
「這是個好開頭。」
林惟民點頭,「形式主義、官僚主義是頑疾,得一點點摳。
上面減了負,下面才能把更多精力用在抓落實、解難題上。
你抓的這個,和育良抓的規範執法司法,都是給發展環境『清淤排障』的重要工作。
有時候,這些『軟環境』的改善,比上一個具體項目還管用。」
沙瑞金深有同感:「確實。
企業不怕規矩嚴,就怕規矩亂、執行隨意。
幹部不怕工作累,就怕累得沒價值、沒方向。」
兩人走到一棵高大的銀杏樹下,滿樹金黃的葉子在路燈映照下格外璀璨。
一陣秋風吹過,葉片颯颯作響,幾片金蝶般的葉子旋轉飄落。
「又快到年底了。」
沙瑞金看著落葉,忽然感慨,「時間過得真快。」
「是啊。」
林惟民也停下腳步,望著深邃的夜空,「一年將盡,是該好好盤盤帳,想想明年怎麼走了。
不過在這之前,我們還得把手頭這些『硬仗』,一仗一仗地打好,打紮實。」
夜色中,兩人的身影被拉得很長。
省委大院裡很安靜。
秋日的陽光透過玻璃窗,在省司法廳的小會議室桌面上投下明亮的光斑。
祁同偉坐在會議桌一端,面前攤開的是那份剛剛由省委政法委下發、林惟民親自批閱的《關於進一步規範執法司法行為、優化法治化營商環境的若干意見》草案。
他神情專注,甚至帶著一絲審慎的緊繃。
會議室里坐著司法廳各相關處室的負責人,還有從省高院、省檢察院請來的兩位業務專家。
「這份文件,是省委省政府推動高質量發展、打造穩定公平透明可預期營商環境的重要舉措,我們司法廳必須帶頭學習好、領會透、執行到位。」
祁同偉手指點在草案的某一條款上:「特別是這裡,嚴格區分經濟糾紛與經濟犯罪、企業違規與個人犯罪、合法經營與非法所得的界限。
這不是簡單的文字要求,是執法司法理念的深刻轉變。
我們指導全省司法行政系統、特別是監獄、戒毒、社區矯正等環節,在涉企案件處理、在押人員權益保障、乃至普法宣傳中,都要貫穿這一原則。
既要體現法律的剛性,也要傳遞法治的溫度。」
一位處長提出:「祁廳長,有些基層同志擔心,強調『審慎』和『保護』,會不會捆住手腳,影響辦案力度?」
祁同偉抬起頭,目光掃過在場眾人:「力度不是體現在簡單粗暴上,而是體現在精準、規範上。
打擊違法犯罪,保護合法經營,兩手都要硬。
我們要組織專題培訓,把典型案例、正面做法和反面教訓講清楚,幫助一線同志提升鑑別能力和政策水平。
這項工作,我親自抓下周開始,分片區下基層調研,聽取意見,解決問題。」
會議結束後,祁同偉回到辦公室,站在窗前看著樓下車水馬龍。
他比以前沉默了許多,鬢角的白髮也添了些,但眼神里那種曾經混雜著欲望與焦慮的火焰,已經被一種沉靜到近乎冷峻的專注所取代。
林惟民和高育良給他的那次機會,與其說是寬宥,不如說是將他放置在一個更需要如履薄冰、更需要以實際成效來證明自己的位置上。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腳下已無任何退路,唯有將全部心力投入到這份沉甸甸的職責中。
司法廳的工作,直接關係到法治環境這個「軟實力」的夯實,他不敢有絲毫懈怠。
幾乎是同一時間,在省城邊緣那個廢棄工廠改造的臨時談判室里,氣氛卻有些膠著。
環太平洋基金的技術團隊與漢東方面的專家組,正在就電池回收示範項目的具體技術參數和本地化數據接口標準,進行第三輪磋商。
基金方的德籍技術主管堅持使用他們的一套封閉數據格式和通信協議,理由是「技術保密和安全」。
漢東方面的老專家則寸步不讓:「示範項目的目的就是驗證技術在實際環境下的可行性。
如果不能與我們現有的監控和數據採集系統實現安全、可控的數據交換,我們無法準確評估其真實效能,也無法為後續可能的推廣積累經驗。
安全可以通過技術手段保障,但不能成為技術黑箱的藉口。」
談判桌上,翻譯精準地傳遞著雙方略帶火藥味的專業交鋒。
沙瑞金在隔壁的監控室里看著實時畫面,對身邊的商務廳長低聲說:「看到沒?
核心利益就在這裡。
他們要的是封閉系統帶來的技術壁壘和後續控制權,我們要的是可控前提下的技術透明和本地化能力培養。
這是原則問題,不能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