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十一,省財政廳正式批覆清平縣「點亮鄉村·溫暖民心」亮化工程專項資金五億零七百三十二萬元。
批覆文件措辭嚴謹:專款專用、嚴格監管、按期完工,但最後加了一句——「望清平縣高度重視,精心組織,確保工程順利實施。」
清平縣城沸騰了。
縣委書記鄭國梁連夜召開常委會,研究資金使用方案。
縣長當場表態:「省里對清平的支持力度前所未有,我們一定要把事辦好,讓老百姓過一個亮堂堂的春節。」
臨水鎮黨委書記姓周,叫周建國,四十三歲,在基層幹了十五年。
這筆資金下來,他在縣裡一時風頭無兩。
有人說:周書記這回要起飛了。
周建國自己倒沉得住氣。
他在鎮裡開了三次會,反覆強調「要把每一分錢都用在刀刃上」。但私下裡,他開始頻繁往縣城跑,有時一天兩三趟。
臘月十三,周建國約了縣城一家建築公司的老闆吃飯。
老闆姓馬,叫馬德福,以前承接過幾個鄉鎮的小工程,規模不大。
飯局設在縣城最偏的一家私房菜館,沒有招牌,門口只掛一盞紅燈籠。
馬德福早到了半小時。
周建國推門進來時,他已經把茶泡好。
兩人坐下,服務員端上菜,退出去,帶上門。
周建國沒動筷子,從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推到馬德福面前。
馬德福接過來,翻了兩頁,眼睛亮了。
「周書記,這……」
周建國夾了一筷子菜,放進嘴裡,慢慢嚼著。
馬德福又翻了幾頁,聲音壓低了些:「一點八個億?」
周建國放下筷子,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馬老闆,這個項目,全縣盯著。
你能不能幹?」
馬德福把文件合上,放在桌上,手沒離開。
「周書記,您放心。
我馬德福在清平幹了二十年,從沒掉過鏈子。」
周建國點了點頭,站起身,走到門口。
手放在門把手上,停了幾秒,沒回頭。
「預算里有些項目,不用做那麼細。
省下來的,該怎麼分,你心裡有數。」
周建國走出去。
馬德福坐在原處,看著那扇關上的門,慢慢把文件收進包里。
臘月十五,省委大院開始掛彩燈。
大門兩側掛起了紅燈籠,辦公樓門廳里擺了兩盆金桔。
傍晚時分,燈亮起來,一閃一閃的,在積雪裡映出溫暖的碎光。
林惟民下班時天已經黑了。
車從省委大院開出來,拐上主幹道,滿城的燈火撲面而來。
路燈、車燈、樓宇的輪廓燈、店鋪的招牌燈,交織成一條流動的光河。
他靠在座椅上,看著窗外。
手機鈴聲響起。
是田國富。
「書記,清平那邊,開始動了。」
林惟民「嗯」了一聲。
田國富說:「周建國今天下午約了縣交通局長吃飯。
交通局長姓趙,和馬德福是連襟。
飯局在『又一村』,包廂叫『梅花廳』。」
林惟民看著窗外流動的燈火。
「繼續。」
臘月十八,清平縣召開全縣「點亮鄉村」工程動員大會。
縣委書記鄭國梁親自主持,縣長作動員講話,各鄉鎮黨委書記、鄉鎮長全部參加。
臨水鎮周建國作為項目具體實施單位負責人,上台發言。
他講得慷慨激昂,從「踐行初心使命」講到「造福一方百姓」,台下掌聲不斷。
會後,鄭國梁把周建國單獨留下。
「老周,」
鄭國梁坐在辦公桌後面,沒讓他坐,「這筆錢是省里特批的,多少人盯著。
你給我盯緊了。」
周建國站著,點頭:「書記放心。」
鄭國梁看著他,沉默了幾秒。
然後擺了擺手。
周建國轉身出去。
走到門口,鄭國梁的聲音從背後傳來:「老周,別讓我失望。」
周建國腳步頓了一下,才推門出去。
臘月二十,田國富的辦公桌上多了一份材料。
材料很薄,只有三頁紙。
第一頁是馬德福建築公司的工商登記資料,法人代表馬德福,註冊資本兩千萬,實繳五百萬。
第二頁是近三年該公司承攬的政府工程項目清單,一共七個,總金額不到三千萬。
第三頁是馬德福和交通局長趙某某的親屬關係證明——兩人的妻子是親姐妹。
田國富把這頁紙看了很久。
然後他拿起電話,撥了一個號碼。
「盯緊馬德福公司的帳戶。
任何異常進出,第一時間報。」
臘月二十二,臨水鎮。
馬德福帶著幾個技術人員,在鎮裡轉了一天。
從東頭走到西頭,從南邊走到北邊。
每到一處,就有人拿著本子記,拿著相機拍。
傍晚,他們在鎮政府會議室碰頭。
周建國坐在主位,聽馬德福匯報。
「周書記,我們初步估算了一下,」馬德福指著投影上的地圖,「全鎮需要新裝路燈三百七十二盞,改造線路八千六百米,再加上變壓器增容、控制系統升級,總造價大概……」
他頓了頓,看了一眼周建國。
周建國沒說話,端起茶杯。
馬德福繼續說:「總造價,四千八百萬左右。」
會議室里安靜了幾秒。
周建國把茶杯放下,抬起頭,看著馬德福。
「馬老闆,你算錯了。」
馬德福愣了一下。
周建國站起身,走到投影前,拿起雷射筆,在地圖上畫了一個圈。
「這個鎮,需要的是『點亮鄉村·溫暖民心』工程。
不只是路燈,還有亮化。什麼是亮化?
廣場要亮,主幹道要亮,政府大院要亮,學校要亮,醫院要亮。
鎮政府門前那棵老槐樹,也要亮——給它穿上彩燈,從根到梢,全裹上。」
馬德福看著他,明白了。
周建國轉過身,面對會議室里所有的人。
「預算怎麼做,馬老闆心裡有數。
散會。」
臘月二十三,小年。
省城的大街小巷掛滿了紅燈籠,商場裡循環播放著《恭喜發財》,到處是人。
林惟民下班時天已經黑了,車從省委大院開出來,拐上主幹道,滿城的燈火撲面而來。
遠處有人在放煙花。
砰的一聲,五彩的光在夜空中炸開。
林惟民站了幾分鐘,然後才轉身上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