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惟民點了點頭,轉過身看著他。
「陳工,你瘦了。」
陳設計師愣了一下,然後笑了笑。
「林書記,您也瘦了。」
他伸出手,在陳設計師肩膀上拍了一下。
「保重。」
然後他和沙瑞金上車。
陳設計師站在那兒,看著那輛車消失在土路的盡頭,看了很久。
風從田野那邊吹過來,冷得刺骨。
但他心裡,熱乎的很,暖洋洋、美洋洋的。
三月春天來了。
曾侯乙墓遺址展示館的主體結構封頂了。
從外面看,那個大玻璃盒子已經立起來了,在陽光下閃著光。
編鐘博物館的地基也挖好了。
工人們正在澆混凝土,一層一層往上長。
葉家山那邊,考古遺址公園開始平整土地。
那片玉米地,被翻了一遍,土黑黑的軟軟的,等著種新的東西。
炎帝文化園的後山上,工人們正在修路。
一條石階,從山腳蜿蜒到山頂,一級一級,整整五百級,代表五千年文明。
林惟民和沙瑞金又來了。
這次他們走了整整一天。
從曾侯乙墓走到葉家山,從葉家山走到炎帝故里,每一步都走得很慢,每一處都看得很仔細。
走到炎帝文化園後山的山頂,兩人停下來,站在那兒看著山下的田野。
田野里,油菜花開了,黃澄澄的一片一片,鋪到天邊。
風從田野那邊吹過來,帶著花香,甜絲絲的。
兩人並肩站在山頂,看著山下的田野。
山下的油菜花,在風裡起伏著,像金色的海浪。
遠處曾侯乙墓那個大玻璃盒子,在陽光下閃著光。
更遠處葉家山那邊,工人們正在忙碌,身影小小的像螞蟻。
「瑞金同志,你說幾千年後,還有人記得我們今天做的事嗎?」
沙瑞金想了想,說:「應該會。」
林惟民問:「為什麼?」
沙瑞金說:「因為這些,是根。
根在,人就記得。」
林惟民點了點頭。
「那就好。」
兩人站在那兒站了很久。
風從田野那邊吹過來,帶著花香,帶著泥土的氣息,帶著春天的、生長的味道。
四月漢東的春天走到了深處。
曾侯乙墓遺址展示館的工地上,腳手架正在一層一層拆除。
那個巨大的玻璃盒子完整地顯露出來,在陽光下通體透亮,像一滴水,又像一顆淚。
陳設計師站在工地邊上,仰著頭看著那個盒子。
他已經在這裡守了整整六個月。
從深冬到暮春,從地基到封頂,每一根鋼筋、每一塊玻璃,他都親眼看著它們被安放好。
臉曬黑了,頭髮白了幾根,人瘦了一圈,但眼睛亮亮的。
周廳長從後面走過來,在他旁邊站住。
兩人都沒說話,就那麼仰著頭看。
看了很久。
周廳長忽然開口:「陳工,你媽來過嗎?」
陳設計師搖了搖頭。
「沒。她腿腳不好,出不了門。」
周廳長點了點頭。
「等開園了,我派人去接她。」
陳設計師轉過頭看著他。
周廳長沒看他,還在看那個玻璃盒子。
「讓她看看,她兒子給隨州做的這個大東西。」
陳設計師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工地上,工人們正在做最後的清理。
焊機的聲音吱吱地響,電火花四濺。
有人推著小車運廢料,有人拿著掃帚掃地,有人站在高處擦玻璃。
忙忙碌碌的,但每個人臉上都帶著笑。
一個年紀大的工人走過來,手裡拿著一個安全帽,遞給陳設計師。
「陳工,上去看看?」
陳設計師愣了一下,然後接過安全帽戴上。
兩人一起走進那個玻璃盒子。
裡面很空曠,還沒開始布展。
陽光透過玻璃照進來,在地上投下巨大的光影。
地面是水泥的,還沒來得及鋪磚。
空氣中瀰漫著混凝土和金屬的味道,有點嗆,但陳設計師覺得好聞。
他們走到墓坑邊上往下看。
墓坑有七八米深,底下已經清理乾淨了。
黃土夯成的墓壁,一層一層,清晰可見。
兩千四百年前的土層,和現在的不一樣,顏色更深,質地更密。
老工人站在他旁邊,也往下看。
「陳工,你說兩千多年前的人,是怎麼把那麼大的東西埋下去的?」
陳設計師說:「不知道。但肯定很費勁。」
老工人點了點頭。
「費勁,但值。」
他指著墓坑底下。
「等開園了,老百姓站在這個位置往下看,就知道咱們老祖宗有多厲害了。」
陳設計師沒說話。
他想起小時候,和一群孩子在擂鼓墩那個大土包上跑、跳、打滾的日子。
那時候不知道那是什麼地方,只覺得是個好玩的地方。
現在知道了。
墓坑底下,空空蕩蕩的,什麼都沒有。
但陳設計師覺得,那裡有什麼東西,在看著他。
同一天,葉家山那邊,老劉正在和幾個村民說話。
項目征地已經全部完成了,但老劉還是隔三差五往村里跑。
不是檢查工作,就是聊天。
和這個聊聊,和那個聊聊,聽他們說過去的事,說現在的事,說將來的事。
今天和他說話的是那個端水的老太太。
老太太姓張,今年七十八了,兒子兒媳都在外地打工,孫子在縣城讀書,一個人守著三間老屋。
老劉坐在她家門口的石墩上,她坐在門檻上。
太陽暖暖的,曬得人懶洋洋的。
「劉書記,那個公園,啥時候能建好?」
「明年。
明年這個時候,就能開園了。」
老太太點了點頭。
「建好了,我能進去看看不?」
「能。
您是這片地的老主人,第一個讓您進。」
老太太笑了,臉上的皺紋擠成一堆。
「那我得好好活著。」
「您身體好著呢,活到一百歲沒問題。」
老太太搖了搖頭。
「一百歲不敢想。
能看看那個公園,就知足了。」
她頓了頓,看著遠處那片玉米地。
「我在這片地上種了一輩子,從十幾歲種到七十多。
地底下有什麼,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這片地養活了咱一家子。
現在要把它交給國家,交給後人,我捨得。」
老劉沒說話。
「等公園建好了,我孫子回來,我帶他去看看。
告訴他,這片地,你奶奶種過糧食,給國家交過公糧。」
老劉站起來,走到她面前伸出手。
老太太握住他的手,搖了搖。
那手粗糙,硬,全是老繭。
但暖烘烘的,像這片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