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城那邊，林惟民正在開一個會。
不是常委會，是小範圍的碰頭會。
參會的人只有沙瑞金、周廳長，還有幾個搞設計的。
周廳長正在匯報進展。
「林書記，沙省長，目前工程進度完成了百分之七十。
曾侯乙墓展示館主體完工，正在做內部裝修。
編鐘博物館封頂了，預計六月能完工。
葉家山考古公園那邊，土地平整完了，正在搞綠化。
炎帝文化園後山那條石階，也鋪好了。」
林惟民點了點頭。
「有什麼困難嗎？」
周廳長說：「困難不少。
最大的困難，是文物搬家。」
林惟民看著他。
周廳長說：「編鐘真品現在在省博物館，要搬到隨州去，手續複雜，風險也大。
路上顛簸，萬一磕了碰了，誰也擔不起這個責任。」
林惟民沉默了幾秒。
「你有什麼想法？」
「我建議，等編鐘博物館全部建好、恆溫恆濕系統調試穩定之後，再搬。
搬的時候，請省博物館的專家全程陪同，用專門的車，走專門的路，半夜走，天亮到。」
林惟民點了點頭。
「就按你說的辦。」
沙瑞金在旁邊問：「老周，編鐘搬過去之後，省博物館那邊怎麼辦？」
周廳長說：「這個我們也想過。
省博物館保留複製品，真品每年可以輪流展出。
比如編鐘博物館借半年，省博物館借半年，讓兩邊的人都能看到。」
沙瑞金點了點頭。
「這個辦法好。」
林惟民站起來，走到牆上那幅地圖前。
地圖上，從隨州到棗陽，那條紅線已經變成了一條粗粗的實線。
紅線上標著幾個點：曾侯乙墓、葉家山、炎帝故里、文峰塔、義地崗……每一個點旁邊，都畫著一個小小的標誌。
他看了很久。
然後他轉過身，看著周廳長。
「老周，你說，這個項目建成之後，會是什麼樣子？」
周廳長愣了一下，然後說：「書記，我想過很多次。」
「我想，會有很多人來。
隨州的老百姓會來，漢東的老百姓會來，全國的老百姓也會來。
他們站在那個玻璃盒子邊上往下看，看到兩千四百年前的墓坑，聽到兩千四百年前的編鐘聲音。
他們會想，咱們老祖宗真厲害。」
他頓了頓。
「我還想，會有很多孩子來。
他們會在葉家山的模擬考古區，拿著小鏟子小刷子挖土，挖出一些小東西，高興得跳起來。
也許其中有一個孩子，會因為這次體驗，長大了去學考古，成為真正的考古學家。」
林惟民聽著沒說話。
周廳長繼續說：「我還想，會有很多老人來。
像那個張老太太，站在她種了一輩子的那片地上，看那些從地里挖出來的寶貝。
她會想，我在這片地上種了一輩子，原來底下藏著這麼多東西。」
他停了一下，聲音有點發緊。
「書記，我想了很多年，終於能看到這一天了。」
林惟民走過去，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
什麼都沒說。
五月編鐘博物館終於是落成了。
從外面看，那是一個半地下的建築，和曾侯乙墓展示館挨在一起。
屋頂是斜坡的，種滿了草，從遠處看就像一個小山坡。
只有走近了，才能看見那些藏在草里的天窗，陽光從那裡漏進去，照在編鐘上。
周廳長站在門口，看著那塊剛剛掛上去的牌子。
牌子上寫著：曾侯乙編鐘博物館。
八個黑底金字，莊重得很。
他看了很久。
然後他走進去，一層一層看。
第一層，是編鐘的歷史展廳。
牆上的展板講著編鐘的來歷，講著曾國的歷史，講著1978年那個夏天發生的一切。
玻璃櫃裡，放著一些複製品，讓遊客先有個印象。
第二層，是編鐘的真品展廳。
巨大的玻璃展櫃裡，六十五件編鐘整整齊齊地排列著，最大的一件有一米多高，最小的只有巴掌大。
燈光打在上面，青銅泛著幽幽的光，上面的紋路清晰可見。
周廳長站在那個玻璃展櫃前面看了很久。
他想起三十多年前，在北京那個台灣老人說的話。
「年輕人，這是咱們老祖宗的東西，兩千四百年了，還能響。
我聽聽心裡踏實。」
現在這些東西，回到老家了。
第三層，是編鐘演奏廳。
一個圓形的空間，中間是一個小小的舞台，四周是一圈一圈的座位。
舞台上，幾套複製品編鐘已經擺好了，等著樂師來演奏。
周廳長在正中間的位置坐下。
空蕩蕩的演奏廳里，只有他一個人。
靜得很，能聽見自己的呼吸。
他閉上眼。
耳邊，仿佛響起了編鐘的聲音。
一下，一下，沉沉的，悠悠的，像從兩千四百年前傳來。
他睜開眼。
眼角有淚滑下來。
六月初葉家山考古遺址公園開放試運營。
老劉陪著張老太太，第一個進去。
公園裡那片玉米地已經變成了一個巨大的綠地。
綠地上用白色的線劃出了一個個方格，每個方格旁邊都立著一塊牌子寫著這裡曾經出土過什麼。
有幾個方格被玻璃罩起來，裡面是真正的考古探方，遊客可以站在邊上往下看。
還有一片區域是模擬考古區。
幾十個小孩子正蹲在地上，拿著小鏟子小刷子挖土，挖得滿頭大汗。
旁邊有工作人員指導，告訴他們怎麼挖，怎麼刷，怎麼分辨什麼是真的，什麼是假的。
張老太太站在邊上，看那些孩子挖土，看了很久。
老劉問：「張奶奶，您想試試不？」
張老太太搖了搖頭。
「我這把老骨頭，蹲不下去了。」
她指著那片地。
「劉書記，這片地，我種了一輩子。
種過玉米，種過小麥，種過紅薯。
現在不種了，讓孩子們挖寶。」
老劉沒說話。
「劉書記，底下那些東西，現在在哪兒？」
「在博物館。
編鐘博物館，還有隨州市博物館。」
張老太太點了點頭。
「能去看看不？」
老劉說：「能。我陪您去。」
下午老劉帶著張老太太去了編鐘博物館。
張老太太站在那個大玻璃展櫃前面，看著那些編鐘，看了很久。
「張奶奶，您認識這個？」
張老太太說：「不認識。但知道是好東西。」
她頓了頓。
「我活了七十八年，沒見過這麼好看的東西。」
她轉過身，看著老劉。
「劉書記，謝謝你。」
老劉愣了一下。
張老太太說：「謝謝你，讓我看見這個。」
老劉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最後他只搖了搖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