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炎帝文化園完工了。
後山那條五百級石階,從山腳一直鋪到山頂。
每一級石階都是用當地的石頭鑿的,粗糙,不規整,但踩上去踏實。
山腳下是炎帝神農大殿。
大殿擴建了,比以前大了三倍。
殿前的廣場也擴大了,能容納上萬人同時祭祖。
廣場正中,那尊炎帝雕像還是原來的那尊。
但底座換成了新的,刻著四個大字:華夏始祖。
周廳長站在廣場上,看著那尊雕像。
旁邊走過來一個人。
是陳設計師。
兩人並肩站著,都沒說話。
過了很久,陳設計師開口:「周廳長,山頂上,能看見什麼?」
周廳長說:「能看見整個隨州。」
陳設計師說:「上去看看?」
周廳長點了點頭。
兩人開始往上爬。
石階很陡,爬一會兒就得歇一歇。
爬到半山腰,兩人停下來,喘著氣往下看。
山下田野一片一片,綠油油的。
村莊散落在田野中間,白牆黑瓦,炊煙裊裊。
遠處隨州市區的樓房隱隱約約,在陽光下泛著光。
周廳長說:「陳工,你說,幾千年前,炎帝站在這裡,能看見什麼?」
陳設計師想了想,說:「應該差不多。
田野,村莊,人。」
周廳長點了點頭。
「人,是一樣的。
種地,吃飯,過日子。」
兩人繼續往上爬。
爬到山頂,已經滿頭大汗。
山頂上建了一個小小的觀景台。
站在觀景台上,整個隨州盡收眼底。
田野、村莊、河流、城市,都在腳下。
周廳長看了很久。
然後他忽然說:「陳工,謝謝你。」
陳設計師愣了一下。
周廳長說:「謝謝你,給隨州做了這個。」
陳設計師沒說話。
兩人並肩站著,看著山下。
山下的田野里,有人在幹活,小小的像螞蟻搬家。
村莊裡炊煙升起來了,一縷一縷,飄散在暮色里。
遠處曾侯乙墓那個大玻璃盒子,在夕陽里閃著光。
陳設計師忽然開口:「周廳長,我媽昨天走了。」
周廳長愣了一下,轉過頭看著他。
陳設計師沒看他,還在看著山下。
「昨天下午。走得很安詳。」
周廳長張了張嘴。
「她沒能看見這個。」
沉默了很久。
然後陳設計師說:「但我知道,她在天上,能看見。」
周廳長伸出手,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
什麼都沒說。
夕陽慢慢沉下去,把整個天空染成金紅色。
山下燈火次第亮起來。
一盞一盞,像星星。
哪裡好像帶著母親的囑託和祝福。
八月初項目進入最後的收尾階段。
林惟民和沙瑞金又來了。
這次他們走得很慢。
曾侯乙墓展示館,編鐘博物館,葉家山考古遺址公園,炎帝文化園,每一個地方都走了一遍。
每一步都走得很慢,每一處都看得很仔細。
走到編鐘博物館第三層,他們在演奏廳里坐下。
空蕩蕩的演奏廳里,只有他們兩個人。
林惟民坐在正中間,沙瑞金坐在他旁邊。
靜得很能聽見彼此的呼吸。
林惟民忽然問:「瑞金同志,你聽過編鐘的聲音嗎?」
沙瑞金說:「聽過。在省博物館,放錄音。」
林惟民點了點頭。
「我想聽一次真的。」
沙瑞金站起來,走出去。
過了一會兒,他帶著一個人回來。
是編鐘樂團的團長,姓馮,五十多歲,瘦瘦的,戴一副眼鏡。
馮團長說:「林書記,沙省長,您們想聽什麼?」
林惟民說:「隨便。什麼都行。」
馮團長走上舞台,在編鐘前面坐下。
他拿起兩個小木槌,輕輕敲了一下。
當——
聲音沉沉的,悠悠的,在演奏廳里迴蕩。
林惟民閉上眼。
那聲音像從很遠很遠的地方傳來。
穿過兩千四百年的時光,穿過無數的戰火和變遷,穿過一層一層的黃土,終於來到他耳邊。
當——當——當——
一下,一下,又一下。
林惟民的眼角,有什麼東西滑下來。
他沒擦,就那麼坐著,閉著眼,聽著。
馮團長敲完一曲,站起來,看著他。
林惟民睜開眼,站起來對著他鞠了一躬。
馮團長愣了一下,趕緊也鞠了一躬。
林惟民說:「謝謝。」
走出演奏廳,林惟民站在走廊里,看著那些編鐘的複製品。
沙瑞金站在他旁邊。
「書記,這個聲音,能傳下去。」
林惟民點了點頭。
「能。」
九月項目全部完工。
名字正式定了:漢東歷史人文走廊。
曾侯乙墓遺址展示館、編鐘博物館、葉家山考古遺址公園、炎帝文化園,還有沿線的十幾個小景點,串成了一條線。
開園儀式定在九月二十八號。
頭一天晚上,周廳長一個人在工地上走了很久。
從曾侯乙墓走到編鐘博物館,從編鐘博物館走到葉家山,從葉家山走到炎帝文化園。
走到炎帝文化園後山的山頂,他停下來看著山下。
山下的燈火,一片一片的。
他想起三十多年前,那個在北京編鐘展覽上站了兩個小時的台灣老人。
他想起十幾年前,每次跑遺址時,看著那些荒草里的石碑,心裡說不出的滋味。
他想起林惟民第一次問他「如果給你錢,你能把這些寶貝亮出來嗎」的那個下午。
他想起陳設計師站在那個大玻璃盒子前面,仰著頭看的樣子。
他想起張老太太站在編鐘博物館裡,說「我活了七十八年,沒見過這麼好看的東西」的那句話。
他站在山頂上,看著山下的燈火。
風從田野那邊吹過來,涼涼的,帶著秋天快到的味道。
他忽然開口,對著空無一人的山頂,說了一句話。
「媽,我為我們的家鄉做了點實打實的事情,兒子沒給您丟臉。」
夜風呼呼地吹著,把他的聲音吹散了。
但山下的燈火,一盞一盞的,亮得很。
九月二十八號晴。
漢東歷史人文走廊開園儀式,在曾侯乙墓遺址展示館前的廣場上舉行。
廣場上人山人海。
有隨州本地的老百姓,有從省城趕來的幹部,有從全國各地趕來的遊客,還有從海外飛回來的華人。
老的,少的,男的,女的,擠得滿滿當當。
林惟民和沙瑞金站在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