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起老王的手機里那些外省的號碼,想起那家註冊在深圳的諮詢公司,想起那些層層嵌套的股權關係,像一張看不見邊緣的網。
他沒有把這些事帶到常委會上。
不是不信任在座的這些人,是時候不到。
網要慢慢收,收得太急,魚就跑了。
收得太慢,魚也會跑。
什麼時候收,怎麼收,他還沒想好。
但遲早要收。
他站起來把材料夾在腋下往外走。
走廊里已經空了,只有他自己的腳步聲。
走到樓梯口他停下來往食堂的方向看了一眼。
那扇門關著,裡面有人在說話,聽不清說什麼。
正月十八的常委會開完之後,小周在辦公室里坐了很長時間。
他把那幾張紙攤在桌上,上面密密麻麻記著這些天查到的東西。
老王的工齡、入職時間、檔案里的家庭成員信息、那個外省號碼的通話記錄、深圳那家諮詢公司的股權結構。
他把這些信息排在一起,反覆看,試圖從中找出某種聯繫。
老王的全名叫王德貴,在省委食堂掌勺二十年了。
不是那種炒大鍋菜的普通廚子,是能上灶的單炒師傅。
紅燒肉、清蒸魚、酸辣湯,都是他的拿手,自從林惟民來了之後更是學會了八大碗、麻辣香鍋等等。
很多老領導都愛吃他做的菜,說吃得慣,有家裡的味道。
他在食堂的地位不低,有自己的灶台,有自己的配料櫃,連採購食材的時候都有發言權——他說哪家的肉好,食堂就買哪家的。
這樣的人能在大院裡待二十年,底子不可能不乾淨。
小周調出老王的檔案,從頭到尾翻了好幾遍。
檔案很齊全,比他想像的還要齊全。
入伍登記表、退伍證明、原籍派出所的戶籍底檔、入職時的體檢表、政審材料,一應俱全。
本書首發 看書首選 101 看書網,101𝓀𝓀𝓈.𝓬𝓸𝓂超給力 ,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政審材料上蓋著原單位黨支部的章,還有兩個證明人的簽字。
小周查了那兩個證明人,一個是老王當年在部隊的連長,已經去世了;
一個是他們村的村支書,也早就退了,住在鄉下。
檔案太齊全了。
齊全得像是一件精心縫製的外套,每一個扣子都扣得整整齊齊,每一道縫線都走得規規矩矩。
小周盯著那幾頁紙看了很久,總覺得哪裡不對,但說不上來。
他複印了老王的退伍證明,托人送到省軍區去核實。
三天後回話來了:這個編號的退伍證是真的,但持證人應該姓李,不姓王。
當年的登記是手寫的,後來錄入電腦的時候可能出了差錯。
也可能——對方在電話里猶豫了一下——可能是證件被人冒用了。
小周握著話筒沒說話。
「那個年代的事情,說不清楚。」
電話那頭的人補充道,「部隊裡管得嚴,但架不住有人動心思。
你要是覺得有問題,我們可以再查查。」
小周說不用了,然後就掛了電話。
他在椅子上坐了一會兒,把這個信息記在本子上,在旁邊打了個問號。
他繼續往下查。
老王的戶籍底檔顯示他是即墨人,但他托即墨的朋友去村里打聽過,村裡的老人說,王德貴這個人確實有,小時候在村里長大,後來當兵走了,再後來聽說去了省城,再後來就沒了消息。
他家裡沒什麼人了,父母早亡,也沒有兄弟姐妹。
村里人對他的印象很模糊,只記得是個不愛說話的年輕人,個子不高,瘦瘦的,見了人低著頭走。
小周把這些信息一條一條記下來。
每一句話都經得起推敲,每一段經歷都能找到人證。
但合在一起,總覺得少了點什麼。
像一個炒菜的人,食材都是好的,步驟都對,但出鍋之後,味道不對。
缺的那一味調料,他找不到。
他開始留意老王每天的動向。
老王每天早上到食堂,比其他人早半個小時。
他換好工作服,先檢查一遍灶台上的調料罐,鹽、糖、醬油、醋、料酒,每一樣都打開蓋子聞一聞,再蓋好。
然後他開始準備當天的食材。
他切菜的動作很利索,刀起刀落,節奏均勻,像是一種長期訓練出來的肌肉記憶。
他炒菜的時候從不讓人在旁邊看著,尤其是做紅燒肉的時候,他說這是他的獨門手藝,不能讓人學了去。
其他廚師都習慣了,誰也沒覺得不對。
小周注意到一個細節。
老王每天中午忙完之後,會在食堂後面的小休息室里待一會兒。
那間休息室很小,只有一張摺疊床、一把椅子、一個小柜子。
門從來不鎖,但誰都不進去——那是老王的地方,別人進去他會不高興。
有一次小周假裝找東西,推門進去,老王正在裡面喝水,看見他進來,臉上的笑容沒有變,但端著杯子的手微微緊了一下。
「周秘書,找什麼呢?」
小周說找一份文件,可能落在食堂了。
老王說沒看見,然後站起來,陪著他出了門。
那間休息室的門在他身後關上了。
小周后來趁老王不在的時候又去過一次。
休息室里很乾淨,摺疊床疊得整整齊齊,小柜子里放著幾件換洗的衣服、一雙舊皮鞋、一把梳子、一面小鏡子。
牆上掛著一本日曆,去年的,一直沒有換。
他把日曆掀開,後面是白牆,什麼都沒有。
但他注意到牆角的地磚有一塊顏色不太一樣,像是被撬開過又重新鋪上的。
他用腳踩了踩,紋絲合縫。
他沒有再動,把日曆掛回去,退了出來。
月底,省城開了一個全國性的經濟論壇。
來了很多重要人物,安保級別很高,大院裡多了幾個穿便衣的警衛。
小周注意到,老王那幾天格外安靜。
他不再跟人閒聊了,做完飯就回休息室,下午也不在大院裡溜達了。
他也沒有再打那個深圳的號碼。
小周把這件事告訴林惟民的時候,林惟民正坐在辦公桌前批文件。
聽完之後,他放下筆把眼鏡摘下來,放在桌上。
「你覺得他在怕什麼?」
小周想了想。
「可能不是怕。
是等。
他在等一個信號,或者等一個人。」
林惟民看著他。
小周繼續說。
「論壇來了很多人,有部委的,有外省的,還有幾個外國人。
如果他背後真的有人,那些人可能會借著論壇的機會來省城。
他這幾天不出門、不打電話,就是在等對方聯繫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