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惟民把那幾頁通話記錄拿起來,又看了一遍。
那個深圳的號碼最近半個月沒有動靜了。
「如果他等的那個人來了,他怎麼辦?」
小周說。
「他會想辦法跟對方見面。
但是在大院裡不可能,安保太嚴了。
他只能出去。」
林惟民把那張紙放下。
「那就等著。
看他什麼時候出去,去了哪裡,見了誰。」
小周點了點頭。
那幾天,小周每天晚上都在食堂外面待到很晚。
他把車停在院子角落,關掉引擎,坐在黑暗裡,看著食堂那扇後門。
老王一般晚上七點左右離開食堂,騎著他那輛舊自行車,從後門出去,拐進旁邊的小巷子。
小周跟過幾次,發現他只是騎回家,一路上誰都不見。
論壇第三天,老王沒有按點下班。
六點半,食堂的燈滅了,其他廚師陸續走了,老王沒出來。七點,還沒出來。
七點半,後門開了一條縫,老王探出頭,四下看了看,然後推著自行車出來。
他沒有像往常一樣騎車,而是推著車慢慢走。
走到巷口,他把車停在路邊,鎖好,上了一輛停在路邊的黑色轎車。
小周沒來得及看清車牌。
那輛車很快駛入車流,消失在暮色里。
他坐在車裡,握著方向盤,心跳得很快。
他沒有跟上去——跟不上了,也沒法跟。
他掏出手機,給林惟民發了一條消息:老王出去了,上了一輛車。
消息發出去之後,他在車裡坐了很久。
窗外的路燈一盞一盞亮起來,照著空蕩蕩的街道。
遠處有飯館的油煙飄過來,混著汽車尾氣的味道。
他想起老王那些檔案,那些蓋著紅章的文件,那些死去多年的證明人。
一切都那麼合理,那麼天衣無縫。
但合理本身就是最大的不合理——一個在省委食堂掌勺二十年的廚師,不應該這麼合理。
小周在車裡等了四十分鐘。
那輛黑色轎車開走之後,他就那麼坐著,手搭在方向盤上,沒有發動車子。
他盯著老王鎖在巷口的那輛舊自行車,車座上的皮裂了好幾道口子,用膠帶纏著,後擋泥板歪了,鏈條生了鏽。
二十年了,他就騎這輛車,每天從家裡騎到食堂,四十分鐘,風雨無阻。
誰也不會注意一輛舊自行車,就像誰也不會注意一個炒菜的廚子。
手機屏幕亮了一下。
林惟民回了一個字:「好。」
小周把手機放下,靠在座椅上。
車裡很冷,他的手指凍得發僵,但他不想開暖氣,怕引擎的聲音驚動什麼。
窗外偶爾有人走過,腳步匆匆,縮著脖子,往家的方向趕。
路燈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一晃就過去了。
他盯著那輛自行車,腦子裡反覆放剛才那個畫面——老王從後門出來,推著車走到巷口,把車鎖好,然後上了那輛黑色轎車。
動作很自然,像是一個早就安排好的接頭。
那個動作的流暢程度,不是第一次。
他等了一會兒,推開車門走到巷口。
那輛自行車還鎖在路燈底下,車把上掛著一個塑膠袋,裡面裝著幾個饅頭,大概是從食堂帶回去的晚飯。
他蹲下來,假裝繫鞋帶,看了一眼地上的輪胎印。轎車停過的地方,雪被碾化了,露出濕漉漉的柏油路面。
沒有車牌印,什麼都沒有。
第二天一早,小周去查了巷口的監控。
巷子口有個攝像頭,是街道辦事處裝的,角度剛好對著那盞路燈。
他找到值班的保安,說是省里要查一下附近的治安情況,調了前一天的錄像。
錄像很模糊,只能看見一輛黑色的車停在路燈底下,車牌拍不清楚。
老王上車的時候背對著攝像頭,只能看見他的後腦勺和那件灰撲撲的棉襖。
車開走的方向是往東,往高速的方向。
小周把這段錄像拷下來,帶回去反覆看了好幾遍。
車速很快,出巷口之後幾乎沒有停頓,直接匯入主路。
不像是臨時起意,倒像是提前知道要去哪裡。
他給林惟民發了一條消息,簡單說了情況。
中午的時候,林惟民回了一條:「不要急。他還會再出去的。」
接下來的幾天,老王又恢復了平時的樣子。
每天早來半小時,在灶台前忙忙碌碌,切菜炒菜,偶爾跟其他人說幾句閒話。
他做的紅燒肉還是那個味道,肥而不膩,入口即化。
有幹部在食堂吃飯的時候還誇過,說老王的手藝越來越好了。
老王站在旁邊,笑眯眯的,說領導喜歡就好。
小周每天中午都去食堂吃飯,坐在靠牆的位置,能看見老王灶台的那個角度。
他注意到老王炒菜的時候有個習慣——每一道菜出鍋之前,他都會用一個小碟子嘗一口,然後轉身,背對著所有人,從灶台下面的柜子里拿出一個小瓶子,往鍋里加一點什麼東西。
動作很快,快到幾乎看不出來。
小周盯了三天,才確認那個動作不是偶然。
第二天,他找了個藉口去了趟食堂後廚。
老王不在,大概是去庫房拿東西了。
小周走到老王的灶台前,蹲下來拉開那個櫃門。
裡面放著幾排調料瓶,醬油、醋、料酒、蚝油,都是常見的牌子,貼著標籤。
他一個一個拿起來看,瓶口都封得好好的,沒有打開的痕跡。
柜子最裡面有一個小鐵盒,沒有標籤,沉甸甸的。
他拿起來,晃了晃,裡面有東西在響。
正要打開,聽見身後有人咳嗽了一聲。
他轉過頭,老王站在門口,手裡端著一盆洗好的青菜,水滴從盆沿往下淌,落在水泥地上,洇出一小片深色。
他的臉上還是那個笑容,嘴角往上翹著,眼角的皺紋堆在一起。
「周秘書,找什麼呢?」
小周把鐵盒放回去,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
「沒什麼。想看看你們用的什麼醬油,家裡做飯總覺得味道不對。」
老王把菜盆放在灶台上,從柜子里拿出一瓶醬油遞給他。「就這個,普通的。
主要是火候。」
小周接過來,看了看又還給他。
「那得跟你學學。」
老王笑了笑沒接話。
他把那瓶醬油放回柜子里,順手把櫃門帶上了。
小周注意到,他的手在櫃門上停了一下,像是在確認關好了沒有。
然後他轉過身,開始切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