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餃子放在桌子中間,退到後面去了。
高育良夾了一個,咬了一口。
「好吃。」
沙瑞金也夾了一個。
「蔡老闆的手藝,老街都認。」
林惟民沒吃,他看著窗外。
窗外黑漆漆的,只有路燈亮著,把巷子照得一片昏黃。
遠處有鞭炮聲,零零星星的,大概是哪家在送年。
「明年這個時候,示範區要看到樣子。」
林惟民說。
「不是圖紙上的樣子,是地上的樣子。
路要通,廠要建,人要來。
老百姓要說好,幹部要說值。」
高育良點了點頭。
「林書記放心。
明年這個時候,我請你來剪彩。」
林惟民看了他一眼。
「不是剪彩。
是看。
看你干成了什麼。」
三個人把餃子吃完了,茶也喝了兩壺。
蔡老闆過來收桌子的時候,林惟民站起來,把那張草圖折好,塞進口袋裡。
「這個我帶走了。
回去再看看。」
高育良點了點頭。
三個人出了鋪子站在巷口。
風從巷口灌進來,冷得人縮脖子。
遠處的鞭炮聲比剛才近了些,噼里啪啦的,在夜色里炸響又散開。
「明年見。」
沙瑞金說。
高育良點了點頭。
「明年見。」
林惟民沒說話轉身走了。
沙瑞金也走了。
高育良站在巷口,看著他們的背影消失在路燈盡頭。
除夕前夜,省城到處是年味。
街上的人比平時少,店鋪關了大半,但路邊還有賣春聯的、賣鞭炮的、賣年貨的攤子,稀稀拉拉擺著,紅彤彤的一片。省委大院門口掛著兩個大燈籠,風一吹穗子飄飄蕩蕩的。
門衛老李把對聯貼好了,退後兩步看了看,覺得齊整了,才鎖上門房,騎著電動車走了。
林惟民在辦公室坐了一整天。
桌上擺著那份《漢東漢江一體化示範區建設方案》,厚厚一摞,封面是紅色的,印著兩省政府的公章。
他已經看了好幾遍,每一遍都能發現新的細節。
第一遍看框架,第二遍看條款,第三遍看措辭。
這一遍,他看的是那些字裡行間的東西——那些沒寫出來的承諾,那些藏在條文背後的決心。
他把方案翻到第一頁,又看了一遍。
開篇第一句:「為深入推進漢東漢江一體化發展,探索跨省協同發展新路徑,特制定本方案。」
字很正,話很平,但其中的分量是個人都懂,畢竟這是跨省合作。
他又翻到最後一頁,那裡空著一行,等著他簽字。
筆已經放在旁邊了,擰開了帽,墨跡是滿的。
他拿起筆在那一行空白處寫下自己的名字。
一筆一划,寫得很慢。
「林」字的兩個木,左邊那個寫得端正,右邊那個也端正。「惟」字的豎心旁,寫得直直的。
「民」字的最後一筆,他收了收,沒拖尾巴。
寫完之後他把筆放下,看著那三個字。
墨跡還沒幹透,在燈光下泛著微微的光。
這個字簽下去,兩省政府龐大的機器將同時運轉。
他把方案合上,靠在椅背上。
窗外的天已經黑了,路燈亮起來,把院子裡的雪照得一片昏黃。
那棵銀杏的枝幹在燈光里泛著銀灰色,一動不動。
他看了一會兒,站起來走到窗前,把窗戶推開一條縫。
冷風灌進來,帶著雪後的清冽,還有遠處隱約的鞭炮聲。
他站了很久。
然後他轉過身,走回辦公桌前,把那份方案放進公文包里。拉鏈拉好,放在桌角。
走廊里傳來腳步聲,是小周。
他推門進來,手裡拿著一個保溫桶。
「書記,蔡老闆特意送來的餃子,說您過年不回家,得吃點好的。」
林惟民看了他一眼。
「蔡老闆?」
小周點了點頭。
「他說,您在他那兒吃的餃子,今年還得吃。
豬肉白菜餡的。」
林惟民嘴角動了動。
「放那兒吧。」
小周把保溫桶放在桌上,站在旁邊猶豫了一下。
「書記,您今晚還回去嗎?」
林惟民搖了搖頭。
「不回了。
明天一早,示範區的事要發出去。
今晚看完最後一遍。」
「書記,新年好。」
林惟民看著他點了點頭。
「新年好。」
小周推門出去了。
林惟民坐在椅子上,把保溫桶打開。
餃子還是熱的,皮有點粘了,但形狀還是那個形狀。
他夾了一個放進嘴裡,豬肉白菜餡,鹹淡剛好。
跟去年一樣的味道。
他慢慢吃著,一個,兩個,三個。
吃到第五個的時候,窗外忽然亮了。
他抬起頭往外看。
一朵煙花在夜空中炸開,紅的,綠的,金的,碎成一片星雨,慢慢落下去。
又一朵升起來,更高,更亮,炸開的時候把半個天空都照亮了。
然後是第三朵,第四朵,無數朵。
省城的上空變成了一片花海,噼里啪啦的,把除夕前的夜照得跟白天一樣。
示範區方案發布之後的那個春天,林惟民反而比之前更沉默了。
不是不高興。
清江大橋通了,跨省公交跑了,兩省聯合招商簽了五十個項目,年底的GDP數字擺在那裡,誰看了都得說一聲「幹得不錯」。
沙瑞金在常委會上念那些數據的時候,語氣里都帶著點壓不住的興奮,畢竟這都是成績。
李達康在京州搞的「零跑腿」試點被省里表揚了,走路都比平時快些。
高育良隔三差五從漢江打電話過來,說的都是好消息——哪個項目落地了,哪條路通車了,哪個指標又漲了。
一切都順,順得像春天的江水,表面平平靜靜的,底下卻推著往前流。
但林惟民總覺得哪裡不對。
他說不上來是哪裡不對。
數字好看,項目落地,老百姓有獲得感。
調研的時候碰見那個從深圳回來的年輕人,說「這邊機會多了,不用出去了」。
跨省公交上那個每天往返兩地的中年人,說「終於能每天回家了」。
清江邊上的村民,說「水清了,魚回來了」。
這些話都是真的,他聽著也高興。
但高興完之後,總覺得缺了點什麼。
缺什麼?
他說不上來。
三月的最後一個星期,他把政策研究室的老吳叫到辦公室。
老吳五十出頭,戴副厚眼鏡,頭髮稀稀拉拉的,在政研室幹了十幾年,寫過的報告摞起來比人還高。
他進門的時候手裡拿著一個牛皮紙袋,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裝著什麼。
「林書記,您找我?」
林惟民指了指沙發。
「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