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吳坐下,把牛皮紙袋放在膝蓋上。
「老吳,一體化搞了這麼久了。
成績大家都看得見。
但我想知道,我們還有什麼問題。」
林惟民靠在椅背上,看著老吳。
「你幫我做一份報告,不寫成績,只寫問題。
漢東的發展質效,到底怎麼樣。
能耗、創新、結構、動力,這些指標,一條一條過。
不要怕不好看,越不好看越要寫。」
老吳愣了一下。
「林書記,只寫問題?」
「只寫問題。
成績我天天聽,聽夠了。
現在想聽點別的。」
老吳點了點頭,把牛皮紙袋放在桌上,掏出筆,在本子上記了一筆。
「那這個報告,給誰看?」
「給我看。
先給我看。
我看完了,再決定給誰看。」
老吳走了之後,林惟民在辦公室坐了很久。
窗外的銀杏開始冒芽,嫩嫩的,綠綠的,在風裡輕輕晃著。
他看了一會兒,把目光收回來,落在桌上那份還沒看完的文件上。
是一份關於開發區擴區的請示,數字很漂亮,前景很光明。他看了一遍,沒批。
報告送來的時候是四月中旬。
老吳親自送來的,厚厚一摞,封面是白色的,印著《漢東發展質效評估報告》幾個字。
他把報告放在林惟民桌上,站在旁邊。
林惟民沒急著翻。
他看著那份報告,封面白得刺眼。
「多少頁?」
「六十七頁。」
「成績占了多少?」
老吳猶豫了一下。
「沒有成績。
按您說的,只寫問題。」
林惟民點了點頭,翻開第一頁。
第一段就讓他停了很久。
「能耗強度下降不明顯。
十三五期間,漢東單位GDP能耗累計下降百分之十五點三,低於全國平均水平。
去年全省規上工業能耗增長百分之四點七,高於GDP增速。
其中,六大高耗能行業能耗占比不降反升,從百分之六十二點三上升到百分之六十三點一。」
他把這一段看了兩遍,然後繼續往下翻。
創新貢獻率偏低。
研發投入強度低於全國平均水平,企業研發投入占比不足,科技成果轉化率不高。
產業結構的矛盾依然突出,傳統產業占比高,新興產業體量小,現代服務業發展滯後。
要素配置效率不高,土地、資本、勞動力等要素存在錯配。
生態環保壓力持續加大,部分區域環境容量接近極限。
區域發展不平衡問題仍然突出,城鄉收入差距、縣域發展差距、基本公共服務差距,都沒有明顯改善。
他翻到最後一頁,合上報告。
窗外不知道什麼時候開始下雨了,淅淅瀝瀝的,打在玻璃上,順著往下流。
他盯著那些水痕看了一會兒,然後拿起電話,打給沙瑞金。
「瑞金同志,你過來一下。」
沙瑞金來的時候,雨已經下大了。
他推門進來。
他把傘靠在門邊,走到辦公桌前,拿起那份報告。
「什麼問題?」
「你看看就知道了。」
沙瑞金翻開第一頁,看了幾行臉上的表情變了。
第二頁、第三頁、第四頁。
「林書記,這個報告,數據可靠嗎?」
「老吳做的。
他做事你知道,不會亂寫。」
沙瑞金坐在那裡沒說話。
窗外雨聲很大,嘩嘩的,把屋子裡的安靜襯得更安靜了。
林惟民站起來走到窗前,看著外面的雨。
「一體化搞了兩年,路通了,橋架了,老百姓方便了。
但根子上的問題,還沒動。
能耗降不下來,創新上不去,結構調不動。
這些問題不解決,走再快也是原地打轉。」
沙瑞金走到他旁邊,也看著窗外。
「那您想怎麼辦?」
林惟民轉過身看著他。
「我想慢下來。」
沙瑞金愣了一下。
「不是不干。
是換一種干法。
不追速度追質量。
不看GDP了,看能耗、看創新、看結構。
寧可慢一點,也要好一點。」
沙瑞金站在那裡看著他。
過了很久,他點了點頭。
「那就慢一點。」
林惟民看著他。
「你不怕?」
沙瑞金想了想。
「怕。
但方向對了,慢一點不怕。」
林惟民沒再說話。
窗外雨還在下,玻璃上的水痕一道一道的,像眼淚。
常委會定在四月下旬的一個下午。
陽光從窗戶照進來,在長條桌上鋪開一片暖黃。
窗簾拉開了一半,能看見院子裡那棵銀杏,葉子已經長全了,嫩綠嫩綠的,在風裡嘩嘩響。
常委們陸續到了,有人端著茶杯,有人拿著筆記本,有人小聲交談著什麼。
氣氛跟平時差不多,但隱約有什麼東西懸在半空,等著落下來。
林惟民最後一個進來。
他走到主位目光掃過在座的人。
「今天的議題,只有一個。
一體化搞了兩年,成績大家都看得見。
但今天不談成績,談問題。」
他把那份報告放在桌上,封面朝上。
《漢東發展質效評估報告》幾個字,白紙黑字很刺眼。
「能耗強度下降不明顯,創新貢獻率偏低,產業結構調整緩慢。
這些問題,不是今天才有的,是一直有的。
但以前我們忙著趕路,顧不上。
現在路通了,橋架了,該回過頭來看看了。」
他坐下把報告翻開,念了幾段。
念到「六大高耗能行業能耗占比不降反升」的時候,會議室里有人輕輕吸了口氣。
念到「研發投入強度低於全國平均水平」的時候,有人低下頭。
念到「城鄉收入差距沒有明顯改善」的時候,沒人動了。
「我提一個想法。
從今年開始,漢東的發展思路要調整。
寧可慢一點,也要好一點。
不追速度追質量。
不看GDP了,看能耗、看創新、看結構。」
會議室里安靜了幾秒。
「林書記,我理解您的想法。
但經濟下行壓力大,全國都在保增長。
我們這個時候慢下來,會不會掉隊?」
林惟民看著他。
「掉隊?
往哪掉?
能耗降不下來,創新上不去,結構調不動,跑得再快有什麼用?」
「林書記,慢下來可以,但帳怎麼算?
慢下來,稅收就慢下來。
稅收慢下來,民生投入就慢下來。
那些剛開工的項目,剛招進來的企業,剛培養起來的產業,怎麼辦?」
林惟民看著他。
「帳不是這麼算的。
能耗高的企業,遲早要關。
技術落後的企業,遲早要淘汰。
現在不關,以後關更痛。
現在不淘汰,以後被動淘汰。
這叫長痛不如短痛。」
李達康坐在靠窗的位置,一直沒說話。
等那兩個都說完了,他往前探了探身子。
「林書記,我插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