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聲響起來。
下午的分組討論,林惟民沒有參加。
他在村里走了走,看了幾戶人家,跟幾個老鄉聊了聊。
聊收成,聊孩子,聊看病,聊養老。
聊的都是小事,但每一件都連著日子。
老漢七十來歲,手裡拿著一根鞭子,趕著十幾隻山羊。
羊們擠擠挨挨地往前走,低著頭啃路邊的草,啃得很專心,連頭都不抬。
林惟民在路邊站住,等羊群過去。
老漢認出他來,把鞭子往胳肢窩裡一夾,搓了搓手。
「林書記,您還認得我嗎?」
林惟民看著他,想起來了。
前年他來這個村調研的時候,這個老漢正蹲在地頭抽菸,愁眉苦臉的。
那時候他的羊賣不出去,價低,販子壓價,一年到頭掙不了幾個錢。
「認得。
你是老陳。羊怎麼樣了?」
老陳笑了,笑得滿臉的皺紋都擠在一起。
「好著呢。
村里幫我們成立了合作社,統一銷售,價格比以前高了兩成。
去年賣了三十多隻,掙了四萬多。」
林惟民點了點頭。
「合作社的事,你覺得怎麼樣?」
老陳想了想。
「好。
以前自己單幹,販子欺負你一個人,壓價。
現在大家抱成團,販子不敢壓價了。
合作社還幫我們買飼料、買藥、請獸醫,省心多了。」
林惟民看著他。
「老陳,你說,政府還應該幫你們做什麼?」
老陳沉默了一下。
「別的沒啥。就是希望能幫我們把路修好一點。
從村里到鎮上,有一段路還是土路,下雨天泥濘得很,羊拉不出去,飼料拉不進來。」
「好,回頭讓我縣裡看看。」
老陳點了點頭。
「那林書記,您忙,我就先走了。」
羊群在夕陽里慢慢移動,金色的光灑在它們身上,把白色的羊毛染成了橘黃色。
第二天上午的大會交流,六個組的代表輪流發言。
有的講產業發展的經驗,有的講鄉村治理的做法,有的講人才引進的困難,有的講基礎設施的短板。
林惟民坐在台下,認真地聽,偶爾在本子上記幾筆。
最後一個發言的是青石縣的縣委書記老劉。
「林書記,各位同志,青石縣搞鄉村振興搞了三年,有幾點體會。
第一,農民的事,要讓農民自己說了算。
我們搞農家樂評級,不是縣裡定的,是村里自己議出來的。
議了一個星期,吵了好幾天,最後定下來的規矩,大家都服。為什麼?
因為是他們自己定的。」
台下有人點頭。
「第二,不能光盯著幾個示範村。
示範村搞好了,周邊的村怎麼辦?
不能讓他們看著眼紅,要帶著他們一起干。
我們搞了『強村帶弱村』結對幫扶,一個示範村帶兩三個薄弱村,教他們怎麼搞產業、怎麼搞治理、怎麼搞服務。
一年下來,薄弱村的變化很明顯。」
台下有人在本子上記。
「第三,也是最關鍵的一條——幹部要沉下去。
不是下去指手畫腳,是下去幫著干。
我們要求每個鄉鎮幹部每周至少下村兩天,不是去檢查,是去幹活。
幫著老百姓解決問題,幫著村支書出主意。
老百姓看在眼裡,記在心裡。
你幹得好,他們就信你。
你幹得不好,他們就不信你。」
老劉講完了,台下響起掌聲。
林惟民坐在台下,也在鼓掌。
林惟民最後總結。
「剛才聽了大家的發言,有經驗,有問題,有建議。
我講三點。」
「第一,鄉村振興,農民是主體。
政府不能代替農民做決策,不能代替農民干農活。
政府能做的,是把政策送到位,把服務做到位,把環境營造好。
農民自己能幹的,讓他們自己干。
農民幹不了的,政府幫著干。
這個邊界,要搞清楚。」
「第二,因地制宜。
每個村的情況不一樣,路子也不一樣。
有的村適合搞旅遊,有的村適合搞種植,有的村適合搞養殖,有的村適合搞加工。
不能一刀切,不能一個模子套所有村。
要尊重規律,尊重市場,尊重農民的選擇。」
「第三,久久為功。
鄉村振興不是一年兩年的事,是十年二十年的事。
不能急功近利,不能搞短期行為。
要有一張藍圖繪到底的定力,要有一任接著一任乾的韌勁。
不能換一個領導就換一個思路,不能換一個班子就換一個搞法。」
「今天這個會,開得很好。
大家看了現場,聽了經驗,討論了問題,交流了想法。
回去之後,把今天學到的東西帶回去,結合本地實際,拿出切實可行的方案。
年底,我要看成果。」
台下又響起掌聲。
散會的時候,太陽已經偏西了。
金色的陽光照在村委會的院子裡,把那些塑料凳子照得發亮。
人們三三兩兩往外走,有人還在討論,有人邊走邊打電話,有人站在院子裡抽菸,臉上帶著疲憊。
林惟民站在院子門口,和每一個離開的人握手。
有人握住他的手說「林書記,我們回去一定好好干」。
等所有人都走了,院子裡空了下來。
林惟民站在那裡,看著那些空蕩蕩的塑料凳子,一排一排,整整齊齊,像等待檢閱的士兵。
他看了一會兒,轉身往外走。
小周在車邊等著,拉開車門。
林惟民上了車,靠在座椅上閉上眼。
「書記,回省城?」
林惟民沒睜眼。
「回。」
車子慢慢開動。
窗外的田野在往後退,稻茬、玉米秸、菊花田,一片一片的,在夕陽里泛著金色的光。
遠處的村莊,炊煙升起來了,一縷一縷的,在暮色里散開。
窗外的天邊,最後一抹光正在褪去,但明天,它還會升起來。
明天,又是充滿七萬的一天。
鄉村振興推進會結束後的第三天,田國富來了。
他進門的時候,手裡拎著一個黑色的公文包。
他在林惟民辦公桌對面坐下,把公文包放在膝蓋上,沒有急著打開。
林惟民從文件堆里抬起頭,看了他一眼,把筆放下。
「國富同志,有事?」
田國富點了點頭。
「林書記,今年的反腐工作快收尾了,有些情況想跟您匯報一下。」
林惟民指了指桌上的茶杯。
「自己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