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節的假期像是被人按下了快進鍵,
還沒來得及細品那幾天難得的清閒和團圓,
轉眼就到了正月初七,假期最後一天的那個下午,省委大院裡的值班室還亮著燈,
門衛老李正在把門口那副被風吹得有些歪斜的春聯重新貼正,紅紙金字的對聯在暮色里顯得格外醒目,
上聯寫著「春風得意馬蹄疾」,下聯配著「壯志凌雲氣象新」,橫批「萬象更新」四個字被貼在大門正上方,
遠遠看過去像一道紅色的彩虹橫跨在院門之上。
大院裡安安靜靜的,只有幾個提前回來上班的幹部在走廊里匆匆走過,皮鞋敲在水磨石地面上發出清脆的聲響,在空蕩蕩的樓道里迴蕩著,像是提前敲響了新一年工作的鼓點。
林惟民是正月初八早上七點一刻到的辦公室。
從宿舍樓走到辦公樓這段路並不長,大概也就三四百米的距離,但他走得比平時慢了一些,一邊走一邊看著院子裡的那些變化。
那棵老銀杏褐色的外殼在晨光里泛著微微的光澤,有幾顆已經撐破了外皮,露出裡面嫩綠的顏色,只有針尖那麼大,不湊近了根本看不見。
草坪上的積雪已經化得差不多了,只剩下背陰處還殘留著幾小片白色的痕跡,像是不捨得離開冬天而故意賴著不走。
遠處有幾隻麻雀落在花壇的邊沿上,正在用尖尖的嘴巴啄食著什麼,啄幾下就抬起頭來四處張望一下,確認沒有危險之後又低下頭繼續啄,尾巴一翹一翹的,顯得格外機警。
走廊里的燈全部開著,把整條樓道照得通亮,光潔的地板上能映出人影來。
林惟民推門進辦公室的時候,小周已經提前到了,桌上的茶杯里泡好了新茶,茶葉在滾水裡慢慢舒展開來,一片一片沉到杯底,散發出淡淡的清香。
那盆綠蘿的藤蔓又長了一截,從窗台上垂下來幾乎要碰到地板了,葉片油亮亮的,每一片都精神抖擻地朝著窗戶的方向伸展著,像是在迎接新一年的陽光。
窗台上還多了一盆水仙花,是年前辦公廳統一擺的,花開得正盛白色的花瓣簇擁著金黃色的花蕊,湊近了能聞到一股清冽的香氣,不濃不淡的恰到好處。
林惟民在辦公桌前坐下來,先沒有急著看文件,而是把目光投向窗外,看著那棵老銀杏在晨光里慢慢甦醒的樣子。那種生命力的涌動是無聲的,但又是不可阻擋的,像是在用它們自己的方式宣告著又一個春天的到來。
他把目光收回來,落在桌上那本新的檯曆上,檯曆翻到了正月初八這一頁,頁面上沒有任何標記,空空白白的像是等著他去填寫什麼。
上午九點整,省委常委會的會議室里已經坐滿了人。
節後第一個工作日的常委會是慣例,主要議程就是研究部署全年工作,把省委全會和經濟工作會議定下來的那些大事要事逐項分解到各個部門、各個市州,明確時間表、路線圖、責任人。
與往年不同的是,今年的會議氣氛似乎多了一種沉甸甸的東西,說不清是壓力還是期待,反正每個人的表情都比平時嚴肅了一些,連素來愛開玩笑的李達康都端端正正地坐在椅子上,面前攤著筆記本,手裡握著筆,像是在等著記錄什麼重要的指示。
林惟民走進會議室的時候所有人都站了起來,
他擺了擺手示意大家坐下,然後走到自己的位置,目光從每個人的臉上慢慢掃過去,確認每一個人的狀態和精神面貌。
那張臉上的表情很平靜,平靜得像一潭沒有波紋的水,
但熟悉他的人都能從那雙眼睛裡讀出一種東西,那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篤定,像是一個走了很遠的路的人終於看清了前方的目標。
「同志們,過年好。」
他說了這三個字,聲音不高不低,像是平常日子裡的一句問候,但在這間會議室里,這三個字的分量似乎比平時重了許多。
「過年好。」
「林書記過年好。」
此起彼伏的回應聲在會議室里響了一陣,有人聲音大,有人聲音小,有人還帶著點沒從假期里緩過來的慵懶,有人已經進入了工作狀態,聲音里透著一種躍躍欲試的勁頭。
林惟民坐下來,把面前那本墨綠色的筆記本翻開到新的一頁,拿起筆在頁眉的位置寫下了今天的日期,然後抬起頭,目光再次掃過全場。
「年過完了,該收心了。
今天是正月初八,離一季度結束還有五十來天,離年底還有三百多天。
時間不等人,工作不等人,老百姓的日子不等人。
今天這個會,就是把今年的工作再理一理、再分一分、再壓一壓,讓大家都清楚自己該幹什麼、什麼時候幹完、干不完怎麼辦。」
他像是在跟人拉家常,但每一個字都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確定性,像是在一條清晰的河道里流淌的水,知道自己的方向在哪裡,知道自己的終點在哪裡。
沙瑞金接過話頭,把今年全省經濟社會發展的主要預期目標又重申了一遍——GDP增長百分之六點五左右,規上工業增加值增長百分之七以上,
固定資產投資增長百分之八,
社會消費品零售總額增長百分之七,
進出口總額增長百分之六,
城鎮新增就業五十五萬人,
居民消費價格漲幅控制在百分之三以內,
城鄉居民收入增長與經濟增長基本同步。
這些數字在年前的省委全會上已經定下來了,但今天重新提出來,每一個數字都像是被重新稱過一遍,分量更重了一些。
「這些目標,不是拍腦袋拍出來的,是經過反覆測算、反覆論證、反覆平衡之後確定下來的。
有基礎,有條件,有支撐,但也有難度,有壓力,有挑戰。」
沙瑞金翻了一頁筆記本繼續說下去。
「去年我們克服了很多困難,交出了一份不錯的答卷。
今年的困難不會比去年少,有些方面可能還會更多。
國際形勢依然複雜多變,國內經濟下行壓力依然存在,要素制約依然突出,區域競爭依然激烈。
我們不能掉以輕心,不能有絲毫懈怠。」
林惟民聽著沙瑞金把這些數字一條一條念出來沒有插話,目光落在筆記本上,那些數字他在年前已經看過無數遍了,
每一個都爛熟於心,但今天聽起來感覺還是不一樣。
過年這幾天他在宿舍里沒怎麼出門,把去年全年的工作總結和今年的工作要點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有些地方用鉛筆做了記號,有些地方畫了線,有些地方打了問號。
他在想這些數字能不能變成老百姓實實在在的獲得感,能不能變成企業真金白銀的效益,能不能變成這片土地看得見摸得著的變化。